无弃从林中走出，嘴角挂着一副惫赖的坏笑。
苏苏猛地回头。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被两簇点燃的小小火焰。
失望的神情还未来得及完全褪去，与骤然涌上的惊喜交织在一起，让她的表情变得有些滑稽——
嘴巴还嘟着，嘴角却已上扬，眉头还蹙着，眼底却已漾开笑意，像是春日里被顽童揉皱的花瓣，皱巴巴地，却别有一番可爱。
“你……”她跺了跺脚，鹅黄裙摆在地面上旋出一朵小小的花，又气又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娇嗔，“你躲哪儿去了！害我喊了这么久！”
“我怕啊。”无弃摊了摊手，一脸无辜，“万一你带人来抓我呢？我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黑风煞’啊，脑袋在官府那儿很值钱的。”
他边说边走近，靴底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呸！”苏苏假意啐了口，将怀里的衣物往石桌上一放，抬手一挥，鹅黄的裙袖拂过他的手腕，带着一股淡淡的熏香——不是兰花了，是更沉、更暖的龙涎香。
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快换上！再贫嘴，我就真去告密了！”
无弃低头看了看那叠衣物。
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有——
月白中衣一件，靛青绸裤一条，靛青外袍一件，腰间束着鹅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羊脂白玉佩，触手生温。最底下是一双玄色软靴，靴面上用银线绣着云纹，针脚细密，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他皱了皱眉头，指尖摩挲衣服上的刺绣，忍不住翘起嘴角：“这衣服……好花哨啊。”
“你到底穿不穿啊？”苏苏娇嗔，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那姿态像是在看一个不识好歹的顽童。
“穿、穿。”无弃忙不迭点头，抱着衣服就要往竹林里钻。
“别走啦，你就在这儿换吧。”苏苏叫住他，皱起鼻子：“换之前再洗洗，你这衣服臭死了。”
说完，她转过身，走到十步之外，背对着无弃。
无弃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服。
确实臭。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开始脱衣服。脱到一半，他忽然停住，故意拖长了音调逗她：“那你可不要突然转身偷看啊。”
苏苏的脊背僵了一瞬。
然后——
“切！”她头也不回，恼羞着回呛：“刚才又不是没看过！”
“哈哈！”
无弃下意识大笑，笑声在竹林间回荡，惊起几只栖息的夜鸟，吓得他赶紧收声。
他三下五除二脱光衣服，赤条条地重新踏入池中。池水依旧热气腾腾，暖洋洋将他包裹起来。他随手在身上搓了两把，水花四溅，在月光下划出银亮的弧线。
他爬上岸，水淋嗒滴地走到石桌边，正准备用那堆臭烘烘的旧衣服擦干身体——
一抬眼，看见衣服旁边有块白毛巾。
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像一块刚切出来的豆腐，散发着淡淡的柑橘香。
无弃一愣。
这丫头……想得真周到啊。
他拿起白毛巾，布料柔软细腻，是上好的鸢南细布。
他一边擦拭身体，一边开始恶作剧，冷不丁喊了一嗓子：“你偷看！”
苏苏的脊背猛地绷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没有！你瞎说！”
“没偷看，为啥你耳朵红了。”其实无弃根本没看见。
“那……那是夜风吹的！”苏苏又气又恼，声音都尖了几分，却始终没有转身，“你再胡说，我就……我就真的走了！”
无弃得意地笑了两声。
他飞快擦干身体，套上中衣，系好绸裤，披上外袍，将鹅黄丝绦在腰间绕了两圈，打了个松松的结。玉佩垂在腰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最后蹬上软靴，尺寸略微大了点，脚趾头空了一截。
“我好啦。”
苏苏转过身，娇嫩的面颊微微一红，像是被月光烫了一下。
无弃眼尖，立刻捕捉到了那抹红晕，嘴角一勾，凑近了些，故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喂，你是不是对我有非分想法？”
“瞎说！”苏苏的脸更红了，从面颊一直蔓延到耳后。她猛地一板脸，赌气道，“真别说，你穿上衣服还真像——”
“像什么？”
苏苏自己先绷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如银铃。
“你待会儿就知道了。”她卖个关子，转身径直往小径深处走去，鹅黄的裙摆在月光下一闪一闪，像只引路的萤火虫。
她领着无弃沿着碎石小径一路走，绕过一片特别茂密的竹丛，视野骤然开阔。
一幢三层小楼赫然出现在眼前。
造型典雅，飞檐翘角，却难掩极致奢华——
檐角悬挂的并非寻常铜铃，而是拳头大小的琉璃灯罩，内里烛火摇曳，将琉璃折射出七彩的光晕。门窗雕花繁复精美，做工极其考究，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
最让无弃震惊的是搭建的木料——居然用的是金丝楠木，通体泛着一缕缕的金色流光，在月光下耀眼夺目。
他扫了一眼，这消耗的何止是一两棵金丝楠树，分明是一大片林子。
无弃不禁呆住：“你家主人……这么阔啊。”
“我早说我家主人是天下最有钱的人。”苏苏扬起下巴，语气里充满得意，“你偏不信。”
她领着无弃踏上玉石台阶。
台阶由整块的白玉铺就，温润细腻，踩上去像是踏在凝固的月光上。门廊两侧各立着一尊青铜瑞兽，兽眼镶嵌着红宝石，在夜色中幽幽发亮，像是活的。
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门里忽然奔出一个胖子。
白白净净、圆滚滚的像个发面馒头，穿着打扮与无弃一模一样。
他一路小跑，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哎哟——”胖子一迭声地叫，声音尖细，像是被人捏住了嗓子，“您去哪儿了啊？快把奴才急死了！”
苏苏面露不悦，眉头微微蹙起，与方才完全判若两人，不耐烦道：“我出去透透气，你急什么啊。”
“刚刚那边传话。”胖子拈起兰花指一指，压低声音：“主子一会儿就过来。”
苏苏俏脸一沉：“他今晚不是不来嘛？”
“奴才哪知道啊。”胖子更加惶恐，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折成直角，“您快去准备准备吧，沐汤已经备好了。”
“知道啦知道啦。”苏苏嫌弃地挥了挥手，回身一指无弃，吩咐道：“你找间空屋子让他先待着。”
胖子这才看清楚无弃的脸，猛地一惊，眼睛骤然睁大：“他、他是谁啊？”
“我刚刚招的下人。”苏苏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新添了一件衣裳。
胖子却吓得脸色煞白，连连摆手，声音不住颤抖：“这可使不得啊——宫里所有寺人都必须司礼监统一招募，您、您这不是要奴才的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