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透出一点光,白白的,有点亮,但不刺眼。那光照进来,让人感觉安静。
牧燃靠着墙站着,背贴着冰冷的石头,呼吸很轻。他的手还放在胸口,手指灰灰的,像枯掉的树枝。但他心里还有一点暖意,小小的,却一直没消失。灰烬从他肩膀上掉下来,落在地上就没了。他没管,也没动,只是看着石碑中间的凹槽,眼神很深。
石碑上有三条蓝线,慢慢转着,一圈又一圈,好像在等什么。
白襄站在石碑前三步远的地方,刀插进石头半截,裂纹 spreading 开。她用手撑着刀柄,右腿一直在抖,疼得厉害,但她没低头。她一直盯着石碑上的纹路,从下往上,再往两边看。她看了很久,比以前每次来都久。这次,她终于懂了。
“不是打不开。”她突然说话,声音哑哑的,“是以前的人都错了。”
牧燃没回应,耳朵动了一下,眼睛都没眨。
“他们觉得只要够狠、够强,就能进去。”白襄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最下面的一圈纹路,动作很小心,好像怕吵醒什么东西。“可你看这条线——它不动,却记下了所有人来过的痕迹。有人撞得头破血流,有人跪下求人,有人转身走了。只有一个人……站在这里,什么也没做,门却开了。”
她停了一下,喘了口气,额头出汗,混着灰流到下巴,滴在地上。
“因为他看懂了。这碑不拦人,它在问问题。”
牧燃闭上眼。昨晚母亲回头的画面又出现了,清楚得不像回忆,就像真的发生了一样。她站在火光尽头,披着旧斗篷,手里拿着他小时候的护身符,嘴动了动,没声音。那一眼,没有怪他,也没有留他,只有一种很深的平静。他知道,那是告别。
“那现在呢?”他低声问,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它想听什么?”
“三样东西。”白襄转过身,面对着他,目光很利,“第一,你得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不是为了抢东西,不是为了躲什么,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多厉害。是你心里真正相信的一句话——一句骗不了人的真话。”
牧燃还是不动,呼吸慢慢变重,胸口一起一伏,像有东西压上来。
“第二,”白襄继续说,语气很稳,“光有想法不行。你还得有对的力量。不能只用一种劲,必须两种合在一起。灰烬的力量太死,单靠它进不去。要加另一种力量,合成新的,才能和石碑对上。”
她从怀里拿出一颗暗红色的晶核,不大,表面有裂痕,边缘也有磨损,明显用了好多次。晶核里面有点光在闪,像一颗跳动的心,等着被唤醒。
“这是我带的‘烬心核’,能让废掉的脉重新连上。虽然你的脉已经坏了,但它能让灰烬和其他力量接上。”
牧燃看着那颗晶核,没伸手。他眼神平静,像是在想事,又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第三,”白襄也不急,说完最后一句,“时间要准。符文每三十六息转一圈,转七圈后,第七道螺旋会开一条缝,只有一瞬间。那时蓝光收起,白光出来,门缝最大。错过就要再等两百多息。”
她说完,把晶核递过去。
牧燃看了几秒,终于抬起右手。那只手只剩一半,指尖没了,断口灰蒙蒙的,像随时会碎。他曾用这只手握剑,也点燃过敌人营地,现在只能用残手碰命运的门。他一把抓住晶核,冷得刺骨,可下一秒,一股热流从手心冲上来,直通心脏。
他闷哼一声,背狠狠撞上岩壁,石头哗啦落下。
“忍住。”白襄小声提醒,眼神锐利,“让它烧进去,别挡。你越挡,反噬越重。”
牧燃咬牙,没松手。那股热流像刀子,从手腕一路割到胸口,和体内的灰烬撞在一起。死气和生气正面冲突,疼得他满头大汗,青筋暴起,意识却很清楚,像灵魂被钉在痛的中心。
“念头稳了吗?”白襄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压低。
牧燃喘着气点头:“我不是为了打破什么……我只是不想再逃。”
话刚说完,胸口乱糟糟的气息忽然一紧。灰烬不再乱飞,开始往下沉,顺着骨头流向心口。整个人的气息也静下来,像一块沉进深水的铁。
白襄眼神一紧:“成了。第一条过了。”
她立刻转身看石碑。螺旋线开始第六圈转动,蓝光比刚才亮一点,节奏更稳,好像感应到了什么。
“还有两条。”她说,“力量正在融合,别断。你得守住这口气,不能炸,也不能灭。”
牧燃一手按胸口,一手攥晶核,指节发白,快要把晶体捏碎。他能感觉到两股力量还在斗——一股往外冲,一股往里收。灰烬是死,晶核带来的热是生。本来不该共存的东西,因为他的意志硬拼在一起。他不敢分神,也不敢用力,只能慢慢调和,像拉一张快要断的弓,稍错一步就会完蛋。
白襄蹲下,用刀尖在地上划一道线,动作很稳,像练过很多遍。
“我来数时间。”她说,“三十六息一圈,你现在只听我报数。别看碑,别看门,只听我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第六圈开始。”
牧燃闭上眼。
“五。”
“四。”
“三。”
他呼吸跟着节奏变慢。灰烬不再乱跑,慢慢向内收,贴着骨头流向心口。晶核也开始发热,颜色从暗红变成深橙,内部的光跳得更快,快要破壳而出。
“二。”
“一。”
白襄抬头看碑,蓝光微微一缩,像吸了一口气。
“第六圈过。”
她马上接上:“第七圈起——三十六。”
牧燃没睁眼,但肩膀绷紧,全身像拉满的弓。
“三十五。”
“三十四。”
白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贴地。她右腿抖得厉害,整个人都在晃,但姿势没变,也没靠墙。她知道这时候不能分神,哪怕眨眼都可能错失机会。她见过太多人倒在最后一步——不是不够强,是差一口气,差一个念头。
“三十。”
“二十九。”
牧燃手指一动,把晶核往胸口按得更深。一瞬间,灰烬和热流猛烈碰撞,无声爆炸。剧痛让他喉咙发紧,差点叫出声,但他死死咬牙,把那股劲压回去,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直流。
“二十六。”
“二十五。”
石碑上的蓝线越来越稳,一圈圈收窄,像在准备什么。空气中有种奇怪的感觉,像古老机关要启动了。
“二十。”
“十九。”
白襄额头上一滴汗落下,混着灰和血,落地发出“滋”声,像被地面吃掉。
“十五。”
“十四。”
牧燃左臂突然一抖,整条手臂从手肘开始碎成灰,哗啦掉下,露出骨头,接着化成尘。他感觉到了,但没看,也没动。他知道这时候不能管这条手臂,也不能慌。只要心跳还在,只要能过去,少一条胳膊不算事。
“十。”
“九。”
白襄刀尖在地上划第二道线,手指发抖,但还是稳住了。
“八。”
“七。”
她死死盯着石碑,嘴唇紧闭,像要把所有力气锁住。
“六。”
“五。”
蓝光开始塌陷,不再转,而是往中间收。门缝里的白光越来越亮,像有什么要出来,又像在回应谁。
“四。”
“三。”
牧燃睁开眼,直直看着石碑中心。眼里映着蓝光,但他没动摇。
“二。”
“一。”
白襄猛地抬头,声音压到最低,却像雷一样响:“等第七圈开启——就是现在!”
话音落下的瞬间,石碑蓝光突然消失,三条螺旋同时停下。第七道环线缓缓出现,比前面六圈细,却特别亮,像天裂了一道口子。门缝里的白光猛地跳动,像回应召唤,又像迎接回家的人。
牧燃深吸一口气,把全部心思沉进胸口。灰烬和热流在他体内完全融合,变成一股新力量——不是单纯的毁灭,也不是单纯的活,是介于生死之间的新生。
他一步迈出,残躯像箭一样冲出去。
左手没了,他就用右手把晶核狠狠按进石碑凹槽。
轰——
没有声音,震动却传开,整个山洞一颤。石碑上的纹路全亮了,不再是蓝光,而是白光奔涌,像河水决堤。第七道螺旋猛然张开,门缝变大,白光喷出来,照亮了两人脸上的伤和汗。
那一刻,牧燃听见了门后的声音。
不是风,不是雷,是一声轻轻的叹息,像等了千年的人,终于等到归客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