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老收敛笑意,神色郑重,缓缓开口道:“依老夫多年行医经验,小郡王并非无疾,而是身藏陈年胎毒。此毒时日久远,乃是尚在母胎之中,由母体染毒所致。下毒之人用心阴狠,此毒原本的目的,是令胎儿先天受损,降生后肢体残缺、身带顽疾、终生残疾。万幸小郡王先天体魄强悍,生命力极为旺盛,硬生生将侵入脏腑的剧毒逼出体内,尽数淤积于皮肤表层。依老夫推测,小郡王体表,定有一处常年不消的异色印记,便是毒素淤积所致。”
“正是如此。”林白芷微微颔首,神色确定,“我的诊断,与石老的一致。”
萧知予瞬间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他怔怔看着神色坦然的二人,心底震撼不已:怎么可能?!
他学医多年,通读医书,竟从未听闻、从未诊出,天生胎记竟是胎毒淤积所致!
这般隐秘症结,连他都一无所觉,林白芷年纪轻轻,却一眼看透,石老更是精准溯源,查出母体中毒的根源,差距悬殊,高下立判!
看着萧知予满脸震惊、难以置信的模样,石老温和笑道:“萧大夫看不出端倪实属正常。此毒极为隐匿,不侵脏腑、不扰气血,只淤积于肌理皮肤之中,寻常脉象探查根本无从察觉。若非老夫深耕医道数十载,阅尽疑难杂症,积累多年经验,也只会和寻常大夫一般,误以为是天生胎记、无药可医。”
萧知予闻言,心底求知欲瞬间泛滥,满是羞愧与敬佩,当即再次凝神,郑重抬手抚上萧灵泽的手腕,想要细细揣摩其中异同,吃透这罕见的胎毒脉象。
就在此时,林白芷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对着萧灵泽淡淡吩咐:“另一只手,伸上来。”
萧灵泽依旧满心别扭,却不知为何,此刻竟全然没有反驳,乖顺地将另一只手腕递了过去。
林白芷习惯性抬起袖中右手,正要搭脉,指尖微动,才骤然想起自己的右手早晨不慎烫伤,布满细密水泡,此刻还缠着厚厚的纱布,僵硬不便,根本无法精准诊脉。
她动作极快地悄然收回右手,不露痕迹,随即从容换出左手,稳稳朝萧灵泽腕间探去。
可方才那转瞬即逝的包扎之手,依旧被石老尽收眼底。
石老骤然睁大眼睛,满脸惊诧,急急问道:“师傅!你的手怎么受伤了?!”
医者双手,便是行医根本,尤其是专攻精细诊疗、针灸手术的大夫,右手更是重中之重,半点损伤都耽误不得。
林白芷心头微顿,面具后的眼眸,下意识悄悄快速瞥了一眼端坐暗处、神色冷峻默然的慕九渊,随即收回目光,声线轻浅平淡,随口掩饰:“无妨,昨日清理手术刀具,不慎划伤,小伤而已。”
石老眉头紧蹙,满心疑惑,清理刀具怎会伤及手掌、还包扎的这样?可见她不愿多提,便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
而全程静默端坐、置身事外的慕九渊,漆黑深邃的眸光沉沉锁定她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幽深眼底瞬间翻涌过汹涌暗流。
他瞬间想起,暗四说林白芷为他煮汤不慎烫伤手掌的模样。
心绪翻涌间,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眸光愈发深沉复杂。
这边,林白芷已然敛尽杂念,凝神定气,左手稳稳搭在萧灵泽的寸关尺之上。
一旦进入诊脉状态,她所有注意力尽数聚焦于手下脉象,清冷眉眼专注至极,缓缓开口,对着身旁细细揣摩脉象的萧知予细致讲解,字字专业,条理清晰:
“寻常健康之人,胎脉澄澈平顺、起落规整,寸脉清浅、关脉调和、尺脉沉稳,气血流转通畅无滞,虚实平衡、起伏有度。但小郡王的脉象截然不同,他的脉象表层看似平和康健,与常人无异,实则沉取暗藏异状。”
“你细细感受,他寸脉浮而微涩,尺脉沉而略滞,脉象底处藏着一丝极淡的诡涩之息,游走肌理脉络之间,不扰脏腑气血,故而粗浅诊脉无从察觉。这便是胎毒淤积肌理的典型脉象——毒藏脉络浅层,不堵经脉、不伤五脏,只淤于皮肉之间,故而只会显于体表,形成异色印记,却不会引发病痛顽疾。”
“且此毒自胎中携带,随气血生长,与肉身相融共生,毒性温沉内敛,不会发作恶化,却也难以自行消散。寻常大夫只观表层脉象,见气血充盈、脏腑安康,便断定身体无虞,自然勘不透这藏于肌理的陈年胎毒。”
一番条理清晰、精准透彻的讲解娓娓道来,句句戳中要害,将胎毒脉象与寻常康健脉象的细微差异、症结原理剖析得一清二楚。
石老听得连连点头,眼底满是赞许与钦佩,连连感慨林白芷医术通玄。
萧知予边听手下慢慢感知,细诊下果真如白大夫所言。
不由心神震动,心底敬佩之情油然而生,满心叹服。
他此刻心中满是羞愧与震撼,暗自唏嘘不已: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自诩医术精湛,熟读典籍,可今日一比,才知自己眼界狭隘、功底浅薄。
这般隐匿至极的疑难胎毒,连他反复诊查都一无所获,这位白大夫却仅凭细微脉象差异便一眼看穿根源、溯源母体毒素,医术造诣、细致功底远超自己数倍。
这般年纪,便有如此炉火纯青的医术、通透独到的见解,当真天赋异禀,令人望尘莫及,着实让人由衷敬佩!
诊室寂静,唯有林白芷清冷淡雅的话音缓缓回荡。
而不远处,慕九渊静静端坐,深邃黑眸一瞬不瞬凝望着身前白衣挺拔的少年大夫,微微眯起眼眸。
他眸光沉沉,寸寸定格在她那只莹白纤细、专注诊脉的左手上,久久未曾移开。
眼前人一身素白医者长袍,身姿清瘦挺拔,面具后的眼神清冷淡然,若非是清冷男子音色,和喉间偶尔滚动的喉结。
他竟恍惚的觉得,那专注的神情、淡然的气场、从容的气度,就是他心心念念、日夜牵挂的林白芷。
慕九渊微微垂眸,轻轻晃了晃脑袋,心底暗自自嘲。
他当真是魔怔了。思之太深、念之太切,竟以至于满目皆是她的影子,看谁,都像林白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