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国良盯着那几个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
“许书记，我带人去青屏山！”
“这都骑脸上了！八百二十公斤啊！谁家旧家具这么沉？他们当咱们是傻子吗？！”
方得志脸色也不好看。
他按住那张复印件，小声说道：“许书记，这东西来得太巧了。”
“要么是真有人看不下去了，偷偷往外递。”
“要么就是有人故意把咱们往青屏山引。”
孙国良冷哼一声，说道：
“那也得去啊！再不去，他们一把火烧了账本，咱们哭都没地方哭！”
“你给我闭嘴！”
许天猛地一拍桌子。
“砰！”
孙国良被这一声震得肩膀一抖，嘴巴立刻闭上了。
许天站起身，盯着他。
“你以为青屏山是什么地方？”
“普通仓库？”
“那是省属后勤周转库！”
“你今天带着侯官公安冲进去，明天章文韬就能在省委会上骂我许天狗胆包天！”
“私闯省属库区！”
“非法翻查省直档案！”
“到时候你孙国良被扒了警服都算轻的，侯官这条线也得被人一刀砍断！”
孙国良脸色一下白了。
他刚才那股火，没了大半，他这才反应过来。
青屏山不是仓库，是坑。
还是挖好了等他们跳的坑。
李志向看了看那张复印件，沉稳说道：
“许书记，这表看着像真的。”
“栏目、字体、编号习惯，都像当年的旧物资处置目录。”
他指了指左上角。
“但问题也在这，没骑缝章，没原始签名，没对应编号。”
“说白了，这就是一张复印件，能当线索，不能当锤子。”
孙国良憋得脸通红。
“那怎么办？看着他们把东西藏起来？”
“谁说看着了？”
许天冷冷扫了他一眼。
孙国良立刻不敢顶嘴。
许天拿起红笔，在白纸上划了一道线。
“这条线，谁都不准越。”
“侯官公安，不进青屏山。”
“市纪委，不碰省属账。”
“谁敢打着查案的旗号往里面冲，我先摘谁的帽子！”
屋里几个人全都坐直了。
许天又在那条线外面画了一圈。
“里面不碰，外面给我查透。”
“车怎么来的，怎么走的，查。”
“加过几次油，修过几次车，走过哪条路，查。”
“青屏山外门岗有没有登记，查。”
“后门、土路、老采石场，有没有人见过那辆面包车，全查！”
许天声音利落，一句比一句重。
“墙里面，让省纪委去看。”
“我们就查墙外。”
“墙外的砖头都松了，里面的人自然坐不住。”
方得志把复印件装进证物袋，封口，贴标签。
“c类存疑材料。”
“来源匿名，暂不采信，只做风险提示。”
许天点了点头，补了一句：“自己留一份，发一份给省纪委。”
方得志刚要走，许天又叫住他。
“回来。”
许天拿过移交函草稿，亲自改，最后只剩下几句话。
“就这么写。”
“别说照片，别说领导，别说那些容易被人抓住的话。”
“咱们就问一句。”
“八百二十公斤东西，到底去哪了？”
方得志眼睛一亮。
这话听着轻，可真落到纸上，谁看谁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周言抱着一堆旧文件冲了进来。
他跑得满头汗，“许书记，我翻到了！2002年前后，省属旧物资处置不是随便搬走就完事，必须有三张单子！”
许天看向他。
周言赶紧把文件铺开。
“第一张，处置目录。”
“第二张，磅房核定单。空车多重，装完多重，最后核出来多少，都得写清楚。”
“第三张，仓储卡。东西送到哪个库，谁收的，放哪一格，也得登记。”
他说到这里，咽了口唾沫。
“如果这张目录是真的，那青屏山那边肯定还有两张。”
孙国良咬牙接话。
“要是没有，就说明有人撕账！”
李志向却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道：“不一定是撕账，也可能是账还在，只是被人换了地方。真要有人做局，最怕的不是咱们去查，而是咱们查错方向。”
孙国良一怔，火气又憋了回去。
方得志也接了一句：“所以这事不能按抓贼的路子走。咱们一急，他们就有话说，咱们一稳，他们反而不好动。”
周言看了看许天，小声问：“那是不是得先把省政府也拉进来？”
许天抬眼看了他一下。
“不是拉谁进来，是把该知道的人，都放到该知道的位置上。”
“老周，市政府发函，给省政府办公厅。”
周言一愣。
“找巴省长？”
“不是找巴泰华。”
许天说道：“别把事情写成人和人的斗法。”
“就写省属资产安全。”
周言一拍脑门，懂了。
这就不是侯官跟省委斗。
这是侯官市政府发现省属资产可能出问题，按规矩提醒省政府。
“我马上办！”
周言抱起文件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他又停住。
“许书记，措辞要不要硬一点？”
许天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茶叶。
“不用。”
“越客气，越像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才最难躲。”
周言后背一凉，赶紧点头。
......
省委书记办公室。
章文韬听完秘书汇报，脸上看不出喜怒。
秘书低着头，小声说道：“书记，侯官这次很谨慎，没有提照片，也没有提省委后勤侧门。”
“他们只说，省属旧物资有重量异常，建议省纪委和省政府关注。”
章文韬站在窗前，半天没说话。
秘书站得腿都快麻了，也不敢动。
过了一会儿，章文韬才问：“青屏山现在归谁管？”
秘书赶紧答道：“名义上归省机关事务管理局，日常是后勤服务中心托管。库主任叫庞守成。”
章文韬又问：“库房消防过关吗？”
秘书愣住了。
他没想到书记问的是这个。
“这……我马上让人查。”
章文韬转过身。
“别查得太响，先看消防。”
秘书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低头。
“明白。”
章文韬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侯官那份风险提示函，又看了两眼。
他冷笑一声。
“许天啊，你不进门，却把火送到了门口。”
他把函件丢在桌上，“那就看谁先怕烫。”
......
侯官市委，许天办公室的灯一直亮着。
方得志那边，省纪委移交函已经发了。
周言那边，市政府请示也走了机要。
李志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青屏山周边地图。
“许书记，青屏山有两个门。”
“正门走省道。”
“后门通老采石场。”
“2002年的时候，正门有门岗，后门听说就挂了一根铁链。”
孙国良已经带人出去查外围了。
许天看着地图，手指点在后门那条土路上。
“老采石场当年有没有地磅？”
李志向立刻说：“有。”
“不过停用了。”
许天说道：“找账。”
李志向点头。
“已经让人联系当年的承包人。”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还有个地方也得盯。”
“如果那两只木箱真进了青屏山，不一定走正式仓储。”
许天看向他，李志向压低声音，小声说道：“可能走临时堆放，临时堆放最容易糊弄，尤其是防潮、防虫、熏蒸这些记录，平时没人看，后面想补，也方便。”
许天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了一下。
“防潮记录？”
“对。”
李志向说道：“维修厂老板不是说，木箱外面包着防潮纸吗？”
“这种东西进库，正常要做防潮处理。”
“做了，就有记录。”
“没做，就说明根本没按正常流程走。”
许天抬眼，沉稳说道：
“让老孙盯这个。”
李志向刚拿起手机，走廊外就传来急促脚步声。
“砰！”
办公室门被推开。
孙国良满身土灰冲了进来。
他脸上全是汗，鞋底还沾着泥，手里捏着三张复印件。
“许书记！”
“青屏山外围门岗问出来了！”
“正门那个老门卫说，最近有人补过2002年的库房防潮熏蒸记录！”
方得志猛地站了起来。
李志向眼神一沉。
许天没说话。
他只是把搪瓷缸子慢慢放下。
孙国良冲到桌前，把三份新补的防潮记录拍在桌上。
纸页摊开。
日期写的是2002年。
孙国良咬着牙说：“许书记，三张表同一天补的，签名全是一个人描出来的。”
“而且补签的人，叫卓明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