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官市委,许天办公室。
第二天上午十点,机要室送来一份正式回函。
红头文件,盖着公章,落款是省属机关事务管理局。
方得志把文件放到许天桌上,脸色不太好看。
“许书记,省属机关事务管理局回话了。”
许天端着搪瓷缸子,没急着伸手。
“谁签的?”
“李俊人,局长亲笔签的。”
听到这个名字,许天才把杯子放下,拿起回函,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字写得漂亮,话也说得客气,几乎挑不出毛病。
可许天的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拿起红笔,在文件上圈了一句。
“老方,看出来没有?”
方得志凑过去看。
许天指着那句话,冷笑了一声。
“你看,‘已对相关旧物资处置情况进行核实,未发现异常’。”
他把笔尖往纸上一点。
“未发现异常?批次号呢?”
又圈了一处。
“重量说明呢?金桐酒会第二天那批,核定八百二十公斤,他一个数字都没提。”
第三个圈落下。
“原始仓储卡呢?磅房单呢?我问的是东西去哪了,他回我一句没异常?”
许天把红笔往桌上一扔。
“这不是回函,这是糊弄。”
方得志看着那几个红圈,背后微微发凉。
“许书记,他这是把话说满了,但关键东西一个都没给。”
“对。”
许天把回函往前一推。
“漂亮话谁不会写?我要的是单子,不是作文。”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俊人背后站着谁,不用我说了吧?”
方得志没接话。
但他心里清楚。
省属机关事务管理局这套班子,跟谁亲、跟谁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这份回函,与其说是回侯官,不如说是替青屏山挡枪。
就在这时,周言抱着文件推门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许书记,省政府办公厅那边也有动静了。”
许天抬起眼皮,说道:“怎么说?”
“他们问,侯官一个地级市,过问省属资产,是不是越界了。”
方得志眉头一皱。
这话问得很毒。
许天倒是不急,端起搪瓷缸子,轻轻吹了吹茶叶。
“按昨晚定的口径回。”
周言马上明白了。
许天淡淡说道:“四个字,资产安全,别跑偏。”
周言点头:“不提照片,不提案子,也不提人?”
“对。”
许天看了他一眼。
“就写,侯官在港口整治过程中,发现省属旧物资处置数据存在重量异常,从国有资产安全角度,提请省政府关注。”
周言深吸一口气。
“明白了,这件事是侯官发现风险,按程序提醒省里。”
许天点了点头。
“去办吧。”
周言抱起文件就往外走。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方得志把卓明海那三张补签的防潮记录拿出来,摊在桌上。
“许书记,这个卓明海的补签记录,我想了一晚上。”
许天看着他。
“你想怎么定?”
“我的意见是,归b类待核。”
方得志语气很稳。
“不升A类。”
孙国良这时正好端着茶进来,一听这话就急了。
“老方,你什么意思?”
“三张表,同一天补的,签名像一个人描的,补签的还是卓明海这个老狐狸!这还不够?你还待核什么?”
“老孙。”
方得志没急,慢慢说道:
“你别上头。”
“补签记录能证明什么?只能证明有人事后补过这三张表。”
“但补的人是不是卓明海本人?签名是不是他亲手写的?库房里那批东西是不是因为这三张表才进的库?”
他看着孙国良,继续说道:“原件在我们手里吗?”
孙国良张了张嘴。“......,没有。”
“对。”
方得志点头。
“我们现在只有外围口供和复印件,证据没坐死之前,强行升A类,就是给对方留话柄。”
“哪天他们翻供,说侯官栽赃,我们怎么办?”
孙国良憋红了脸,半天说不出话。
许天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才缓缓开口。
“老方做得对。”
孙国良一愣。
“许书记……”
“急什么?”
许天看着他。
“这桩案子,我们越稳,他们越慌。”
“我们一急,往前冲,他们立刻就有话说。私查省直、栽赃陷害,帽子一顶接一顶。”
“我们稳住,按程序一格一格往前走,他们反倒不知道我们手里到底攥了多少东西。”
许天端起搪瓷缸子。
“饭要一口一口吃。”
孙国良深吸了一口气,总算把那股火压了下去。
“行,听许书记的,我接着查外围。”
“慢着。”
许天叫住他,“你这两天,盯没盯库区外面那几个送饭点?”
孙国良一拍脑门。
“盯了!还真有发现!”
他从兜里掏出小本子。
“青屏山那地方偏,库工吃饭基本靠周边几个小饭店送,我让人挨家问了。”
“城乡结合部有个做盒饭的老板说,这一个礼拜,青屏山夜班餐突然多了。”
许天眼神一动。
“多了多少?”
“原来一晚上最多送七八份。”
孙国良翻着本子。
“这一个礼拜,每晚都得送二十多份,而且专挑后半夜要。”
方得志眉头皱了起来。
“后半夜加夜班?一个旧物资周转库,加什么夜班?”
“问题就在这。”
孙国良咧了咧嘴。
“一个堆破桌子破椅子的库,平时白天都没几个人。现在倒好,半夜灯火通明,还得连着加餐。”
许天放下搪瓷缸子。
“他们在动东西。”
屋里一下安静了。
这句话,谁都听懂了。
青屏山这么多年没动静,侯官风险函刚送过去,库里就开始连夜加班。
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怕了,开始搬东西、补记录、做手脚。
李志向一直坐在沙发上翻地图,这时抬起头。
“许书记,送饭的签收单,我让老孙的人拿来了。”
他把一张皱巴巴的签收单递过去。
“您看这个签名。”
许天接过来,低头一看。
签收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卓工。
字迹很潦草,钩子拐得又急又斜。
李志向又把那张加油站油票存根放到旁边。
“您再看这个。”
油票签名栏,歪歪扭扭两个字,阿卓。
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
笔锋走势、落笔轻重、钩脚角度,几乎一模一样。
许天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同一个人。”
“八九不离十。”
李志向小声说道:
“油票上的阿卓,送饭单上的卓工,再加上补签防潮记录的卓明海……”
他顿了顿。
“都是一个人。”
孙国良一听,立刻站了起来。
“那还等什么!我现在就去把送饭员传唤过来,问清楚卓工到底是谁,长什么样,住哪儿!”
“站住。”
许天一声,把他按了回去。
孙国良满脸不解。
“许书记,人都摸到这份上了,传一个送饭的,能出什么事?”
“能出大事。”
许天语气很沉。
“你一传唤送饭员,库里那边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你今天前脚把人叫走,后脚卓明海就能消失得干干净净,跟那个临时工严庆一样,再也找不着。”
孙国良愣住了。
许天盯着他。
“到时候,你拿什么定他?拿这张盒饭单?”
孙国良没接话,许天摇了摇头。
“不能传,只能外围问。”
“以买盒饭的名义,跟老板闲聊,问卓工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平时几点来取饭。”
“别露一点风声。”
“记住,我们要的是把人盯死,不是把人吓跑。”
孙国良咂摸了一下,慢慢明白过来。
“明白,外松内紧,盯住,不惊蛇。”
“对。”
“蛇还在洞里,咱们就守在洞口。它一探头,再动手。”
孙国良重重点头,转身出去布置。
……
同一时间,省城。
省属机关事务管理局,内部会议室。
李俊人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侯官那份风险函复印件。
他五十出头,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几个处长坐在两边,没人敢吭声。
李俊人拿起复印件,看了几眼,又慢慢放下。
“侯官这个事,大家都看到了。”
“一个地级市,盯着我们省属旧物资库不放,三天两头来函。”
“说得好听,叫资产安全。”
他冷淡一笑,“说得不好听,就是基层在添乱。”
一个处长小声问:
“李局,那侯官后面如果再来函,我们怎么回?前面已经回过一次了……”
“回过了,就不用再纠缠。”
李俊人摆了摆手。
“他们再来,就一句话,省直资产管理有省里的规矩,不劳地市操心。”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然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
“侯官嘴上喊资产安全,咱们也不能给人留把柄。”
他看向坐在末尾的一个干部。
“青屏山那个库,多少年没整过了?”
那干部赶紧拿笔记。
李俊人慢悠悠端起茶杯。
“消防、防潮、台账,全都查一遍。”
“基层这点误会,要是真闹大了,反倒影响省直资产安全。”
他抿了一口茶。
“所以,先把库整明白。”
“该清的清,该理的理。”
“该处置的,按规矩处置掉。”
会议室里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谁都听出来了。
这哪里是整改?
这是趁着侯官还没摸进门,赶紧把库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处理干净。
……
青屏山,省属后勤周转库。
库主任庞守成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库房里转悠。
他四十多岁,身材发福。
挂了电话后,脸色明显变了变。
没过多久,他就把几个库工叫到一起。
“今晚加班。”
“把里面那批受潮的旧办公用品,全都清出来。”
一个库工挠了挠头。
“庞主任,那批东西放在最里头,落了好几年灰了,这大半夜的,清它干嘛?”
“让你清你就清,哪那么多废话!”
庞守成瞪了他一眼。
“上头要消防整改,受潮的东西容易出事,全得搬走处理。”
“今晚必须清干净。”
库工们不敢多问,只能闷头去干活。
庞守成走到库房门口,掏出手机,又拨了个电话。
“喂,是海岳保洁吧?”
“对,今晚的活。”
“两辆车,厢式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得很低,说道:
“别用带单位标识的,要那种干干净净、什么字都没有的。”
“几点?”
他抬头看了看库区。
“后半夜,越晚越好。”
挂了电话,庞守成抬头看了一眼库区上方那盏灯。
灯亮着。
他眼神闪了闪,转身进了库房。
......
夜里十一点。
青屏山外围,孙国良带着两个便衣,蹲在离库区不远的一处土坡后面。
夜里风大,几个人裹着外套,眼睛盯着库区方向。
“孙局,您说他们今晚真会动手?”
一个便衣小声问。
孙国良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那片库房。
往常这个点,库区早就黑了。
可今晚不一样。
库房里灯火通明,隔老远都能看见有人影来回晃动。
孙国良压着嗓子。
“看见没?”
“一个堆破家具的库,半夜十一点还亮成这样。”
他眯起眼,“他们在搬东西。”
便衣立刻点头作回答。
孙国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又掏出手机。
“都盯紧点,有动静立刻报我。”
说完,他拨通了许天的电话。
……
侯官市委,许天办公室。
灯还亮着。
许天坐在桌后,李志向和方得志都没走。
桌上的手机震了起来。
许天接起,率先开口:“说。”
电话那头,孙国良的声音随之床来,“许书记,库区深夜亮灯,里面在搬东西,人不少。”
许天眼神一凝。
“接着盯。”
“没问题。”
电话没挂。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孙国良那边突然传来声音,比刚才急了不少。
“许书记!来车了!”
许天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几辆?”
“两辆厢式货车,正往库区门口开。”
“看清单位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紧接着,孙国良几乎是贴着话筒说道:
“许书记,两辆车已经进库区了,车牌不是省属机关事务管理局的,是一家叫海岳保洁的外包公司。”
许天脸上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海岳保洁……”
他握着手机,目光森冷。
“终于不敢用自己的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