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正月十五,台湾的年味儿刚散,海风里还裹着蔗糖和腊肉的香气,台中城主府的议事堂就已经坐满了人。
林墨坐在主位,手边摊着去年年末与荷兰人签订的和平盟约,纸面墨迹尚且崭新,可他脸上没有半分松懈,反倒比签合约那天更凝重几分。
堂下站着民政主事张安、护民军统率李虎、水师统领周海、商务总办吴风,还有土着首领阿拉米,全是台湾的核心班底。
“叫大伙过来,不是说拜年话的。”
林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份盟约,开门见山。
“年前跟荷兰人签了约,名义上咱们一统全台了,热兰遮、赤嵌两城也认了咱们的治权。但我把话撂在这儿——纸面主权算不得真统一,制度落地、百姓归心,才算真正把台湾攥在手里。”
他这话一出口,堂下众人都神色一正。
大伙心里都清楚,之前全台看似安稳,实则是“拼”出来的摊子:汉人移民村落自行开垦、土着部落各管各的、商贩流民来去自由,户籍、土地、税赋全是一笔糊涂账。
荷兰人退了,可要是内部制度跟不上,今天的一统就是空中楼阁,风一吹就散。
“今年开春头一件大事,就是清田亩、编户籍。”
林墨看向张安,语气笃定。
“张安,这事由你牵头,抽调所有识字的吏员,部落那边让阿拉米首领派各部落的向导带路,全台从南到北。土地要逐亩丈量,造册登记,谁开垦、谁耕种、面积多少、全部写清楚;人口要挨家挨户登记,姓名、年龄、籍贯、不要遗漏任何一处。”
张安是早年从福建逃过来的老吏,办事扎实,闻言连忙起身。
“城主放心,属下明白。只是……这事怕是有难处。”
“说说看。”
“汉人村落还好说,大伙都是逃难来的,有地种、有安稳日子过,登记户籍大多愿意。”
张安斟酌着词句。
“可土着部落那边,千百年来都是部落头人管着,从来没有官府编户的规矩。不少头人怕是会觉得,咱们这是要夺他们的权、收他们的地,心里抵触。还有沿海零散的流民,居无定所,怕是不好找、不好登。”
一旁的阿拉米立刻接过话,这位被林墨扶持起来的全台土着首领,如今说话分量十足。
“城主,张主事虑得是。我手下有些小部落的头人,心眼实,就认老规矩,怕官府编了户,就要抓他们去打仗、交重税。”
林墨听完点点头,没觉得意外。
任何新政落地,都不可能一帆风顺,尤其是触及底层习惯的事,硬推只会适得其反。
“抵触是正常的,换了我,凭空来个人要登记我家土地人口,我也犯嘀咕。”
林墨语气平缓,没半点动怒的意思。
“所以咱们不能光说‘登记’,得把话给他们讲透。”
“首先,咱们清田不是要夺他们的地。丈量之后,土地造册在册,是谁开垦的就归谁种,官府给凭证,旁人抢不走、土着部落的猎场、耕地也一样,确权之后,别的部落不能随便越界。”
“其次,编户不是抓丁。入了户籍,就是台湾正经百姓,受护民军、民兵保护。家里有难处,官府也能照拂得到。”
“最后,前三年免税的规矩照旧,编户不增税、不加赋,该怎么种还怎么种。日后真要收税,也会按地亩来,地多多交,地少少交,绝不会平白加重负担。”
阿拉米眼睛一亮。
“城主这么说,我就好去跟那帮老顽固讲了!他们最怕的就是地被抢、税加重,只要把这两条说死,保管没人反对。”
“还有流民。”
林墨补充道。
“沿海零散流民,愿意落户的,分荒地、给种子、入户籍,和老百姓同等待遇;不愿意落户的,也登记造册,发临时通行牌,港口、市集凭证进出,避免对方盲流乱窜,免得成了匪盗、生出事端。”
张安彻底放下心来,躬身领命。
“属下明白了!明日就带人下乡,半年之内,必定把全台户籍、田亩清丈完毕,造册存档!”
林墨微微颔首。
清田编户是所有制度的根基,地有数、人有数,往后征兵、收税、修水利、办工坊,才有依据。
不然永远是一笔糊涂账,看着地盘大,实则攥不住力量。
定完民政的事,林墨转头看向李虎。
“第二件事,民兵预备役,咱们现在的摊子铺的太大了。原本的民兵也不能只当农闲临时差事,要做成台湾常设军制。”
李虎精神一振,连忙站直身子。
去年腊月练了一批民兵,效果超出预期,他早就琢磨着把这事固定下来,只是没敢贸然提。
“去年腊月试训,效果不错。”林墨缓缓道。
“咱们正规护民军就一万人,要守城池、守港口、守矿区,分散下去处处吃紧。真要是外敌来犯,光靠正规军顾不过来。民兵预备役就是咱们的底气——平时务农,有事拎起刀枪就能上,一举两得。”
“城主说得是!”李虎嗓门洪亮。
“去年练的那批小伙子,大多踏实肯干,知道是护自己家、护自己地,训练都肯下死力气。就是有一桩:若是常设制度,规矩得定死,不然容易乱。”
“所以今天就把章程定下来。”
林墨早有盘算,一条条说得清晰。
“第一,兵源。必须是入了户籍的本地百姓,十六到三十岁青壮,自愿报名。家里独子的,优先不收,得给人留着传宗接代、赡养老人。”
“第二,训练。农闲集中训——每年冬腊月、正月,农事最闲的时候,集中拉到城里训两个月。平时农忙,每月只集中练两天,不耽误种地。”
“第三,饷银。跟去年一样,每月一两银子,训练时管吃管住,按月发。但不是报了名就有钱,每月考核,枪法、队列、值守合格了才发;不合格的补训,补训还不行的,直接除名。不能养懒人、混子。”
“第四,编制。各村编一个队,乡里编一个营,最后归城里统一管。平时归村里管;战时听城主府调遣,补充正规军。”
“立了功的,优先补入护民军当正规兵,升迁优先;战死受伤的,官府给抚恤、给养着,不能让卖命的人寒心。”
李虎听得眼睛发亮,条条都说到了点子上。
他原本还担心,没想到林墨全都考虑到了。
“属下觉得可行!”李虎搓着手,一脸振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