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快滚！”
李渊说完之后，周遭的内侍、史官和侍卫，却一动未动。
直到李世民面露怒色，吼出这句话之后，才起到了效果。
这一点也不出乎李渊的预料。
现在的大唐，早已经是李世民的贞观朝，而不是他李渊的武德朝了。
李渊也不恼，倘若刚才他说完之后，那些人离开了，才是真的要出大问题！
随着李世民的命令，武德殿内的其他人等，全都退了出去。
“哼，还算有点样子。”
李渊突然低声说出这句话来，声音刚好能让面前的李世民听到。
说实话，在那一刻，李世民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是一种，介乎于高兴和意外之间的神色。
别看只是这么一句话，却是李世民十几年来，最梦寐以求的……认可。
或者说，是他自玄武门之后，奢求都不敢奢求的东西。
登上权力的顶峰，必然要放弃很多东西。
很显然，过去的李世民，在武德九年的那一晚上，毅然决然地放弃了那部分东西。
只不过，这些年来，时不时地就会梦中奢求那些被他放弃的东西。
直到现在。
直到这一刻。
李世民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这一次，李渊看出了李世民的眼泪，是真实的。
不是演戏，是真真切切的夺眶而出的泪水。
“多大的人了，还哭。”
李渊看到了李世民这个“逆子”的泪水，心底也是一软。
很多东西回不去，却不意味着李渊就忘记了。
曾几何时，他也高举着那个小人儿，放声大笑说着“吾儿”。
从小到大，李世民就是个不安分的主。
但在父母的眼中，这样的皮孩子才是最出色的。
而李世民也不负众望，成为了李家最能打的天才。
十六岁救驾名动天下。
十八岁杀敌救父。
二十岁晋阳起兵，受封秦王。
二十二岁虎牢关外，以少胜多，打出奇迹之战，一战擒两王。
直到二十七岁，玄武门之后登基为王。
这份履历，这份战绩，如此耀眼。
抛开其他不谈，单论这年岁和成绩，千古无二！
李渊对李世民的态度，是复杂的。
儿时的骄傲，作为父亲对于一个天才儿子的喜爱。
到少年时，崭露头角的儿子成了李渊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
最后，是权力之下的忌惮与恐惧。
从父子到皇帝和皇子之间的关系转换，别说李渊不适应，李世民又何尝能适应呢？
直到如今，李渊再次看着眼前已然快要人到中年的李世民，心中的思绪格外的复杂。
也许，当初选择的是李世民而不是李建成……
如果，他能早点看清楚权力的困境……
有很多如果和也许，但如今都已经不需要了。
李渊走到李世民身边，缓缓伸出手。
他能感觉到，李世民在那一刻，身体有些僵硬。
似乎是在忍耐，亦或者是在防备。
但李世民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身体。
直到，李渊的手掌，拍在了李世民的肩膀上。
力道不轻不重。
一句认可的话语，都不如此时此刻拍在肩头的掌心。
李世民的身体绷直了。
可很快，他的肩膀，缓缓地松弛下来。
“你……也得注意身体。”
李渊收起心中那份复杂。
他现在，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重拾起了对孩子的那份关注。
多亏了那场交谈，李渊才能彻底放下掌权者的身份，再次进入父亲这个角色。
是啊，望子成龙是过去李渊最真实的想法。
怎么现在，孩子真的成了龙，他却不高兴了呢？
大概，这就是无情帝王家的诅咒吧。
得亏李渊刚才让李世民清场。
不然眼下这一幕要是传出去，估计又有很多人要睡不着了吧。
李承乾用手抹了一下鼻尖。
眼前这一幕场景，他看到了也挺复杂的。
玄武门，对李渊李世民这对父子来说，是一个不能提及的禁忌。
李承乾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那一晚上，李承乾也没有忘记。
曾经李承乾和苏哲说起过，他在那段时间里面，内心中的煎熬。
在局势没有清朗之前，秦王府就是一座牢笼。
李承乾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他与大伯家的孩子不知道打了多少次架。
他还记得，玄武门之后，大伯和四叔家血流成河。
斩草除根这四个字，是那么地血腥。
过去那些堂兄堂弟堂姐堂妹，全都消失了。
那段时间，李承乾整夜整夜地失眠，差点都快疯了。
生怕睁开眼，就看到一个个血淋淋的人站在面前。
玄武门的那一晚上，改变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命运。
虽然从事后看，玄武门之变，是李世民策划的一场军事政变。
但在那一晚上，李世民自己都不敢说万无一失。
政变，不成功便成仁。
天下从来就没有百分百的事情。
更别说是政变了。
秦王府没睡的何止李承乾一人。
长孙皇后甚至拿出了武器，在屋中坐了一整晚。
已经记事的李承乾，抱着亲弟弟李泰，也在屋中坐了一晚上。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但是长孙皇后亲口说的，若有贼兵破门，那便拔剑自刎。
那是李承乾第一次，直面生死的时刻。
年纪还小的李泰只有模糊的记忆。
但是李承乾却记得清清楚楚，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刻他母亲眼中的那份决然。
直到太阳升起的那一刻，似乎伴随着阳光，一切都变了。
再次见到李世民的时候，李承乾看到了自己父亲抑制不住的那种激动。
没人在意一个孩子经历了这件事之后，心中所想所思。
李承乾也是直到好几日之后，才知道那晚上发生了什么。
死了很多人。
大伯家、四叔家，全死了。
自己的亲爹，成了太子。
而李承乾，也顺理成章地成了太孙。
权力就这么骤然降临到了头上，很显然是个人都不会马上适应。
别说李承乾，就算是李世民自己，也在那段时间里面极不适应。
玄武门后好几年，李承乾都还会在半夜突然惊醒。
全身冷汗，浸透了衣服。
“老师说的没错，一场玄武门，确实改变了太多，甚至整个唐朝都一直受其影响。”
“不过……”
此刻，李承乾看到了玄武门的两个当事人，无言中的妥协。
大概，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