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一死了,在他死之前心心念念的仍旧是几家答应的好处,可是那一天他永远也看不到了。山巅上一片寂静,圆一该死么?答案是肯定的!可他毕竟是佛门中人,封子期此举怕是会自毁名声。
“子期,一个僧人并不能改变什么,你本没有必要杀他的。”
封子期没有直接回答柳擎的话,反而是淡淡的开口道:“可惜,没人为此地的亡魂超度了!我是可以不杀他,他也改变不了局势,但我只求心中舒畅,为这种人违背本心不值当。”
“可你这样做,佛门信徒怕是容不下你!”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秤,圆一代表不了佛门,更不会受天下信徒追捧。因为他之信仰,损毁的是百姓的利益。我今日站出来把他那件华丽的外衣撕碎,为的就是让天下人自己去分辨孰对孰错。再者说,我从未在乎过自己的名声!”
谭莫二人对视一眼,随即朗声说道:“这文笔山上三千士子,大家都目睹了今日之事。我二人愿用一生之声誉,为先生正名!”
“我等也愿为亦行先生正名!圆一假借佛门之名,实则在为逆贼行事,此等贼人不诛,天理难容!”
时至破晓,天空露出一抹鱼肚白。封子期抖了抖身上的雾水,随即淡淡开口道:“天亮了啊!”
是的,天亮了,笼罩于南靖上空的乌云终于渐渐退去,可是暴雨过后的山河却是满目疮痍。劫难过去,众人也开始思索要如何才能在这乱世保全自身。
“三家把东方家当作棋子,此举不可谓不冒险。可是他们成了,本就混乱的大陆又凭添了一股势力。十五万大军在滨水以南虎视眈眈,陛下还是早做准备。”
柳擎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随即开口道:“南靖遭此劫难,百姓本就苦不堪言。如若这时三家发难,朕不知该何去何从。但有一点,不管是东方家还是成闵苏三家,朕都不会把疆土拱手相让,因为他们不会善待朕的子民。”
“三家倒戈,内部必定不会只有一个声音。任何一个政权的建立都不可能一蹴而就,他们现在或许还没做好征伐的准备。”
“但愿如此吧!”
柳擎说完,看向谭莫二人道:“两位大家,你们在文笔山上的种种朕都听闻了。如今平定民心,还需要二位鼎力相助才是。”
莫翁冲着柳擎拱了拱手,随即郑重的说道:“陛下,身为南靖之人,我等本就责无旁贷。不管以后如何,我等定和南靖百姓共同进退。”
谭松之没有开口说话,而是默默的垂下了脑袋。谭子健所言,在场的众人都听在了耳中,他已无颜再面对柳擎,更无颜回到云锦城。
“谭大家,朕知道你内心的想法,朕也不会怪罪于你。”
“陛下不要说了,老朽愧对南靖,愧对百姓。我不奢求得到原谅,只想陛下能网开一面。这件事都是我那不孝子所为,和谭家并无关系。谭家子弟可在?”
谭家之人早就赶至此处,闻言赶紧上前跪拜道:“老祖,谭家子弟尽皆在此。”
“你们如果还当自己是谭家人,那便记得我今日所说。从今以后,谭子健再不是谭家之人,死后不得入宗祠。至于族内其他人,以后便安安分分的做些营生,世间再无谭姓世家。”
“谨遵老祖教诲!”
“谭大家,你这是为何?朕并无责怪之意!”
“陛下不责怪,但老朽却无颜面活于世上。朝闻道,夕死足矣。能在死前听到亦行先生的大道,老朽便不枉此生。”
莫翁如何不知道这位多年老友的意图,但想劝阻时却已来不及。只见谭松之从地上捡起一把刀,毫不犹豫的刺向了自己的小腹。
“老祖~”
“谭大家~”
“老谭~”
莫翁看着谭松之的鲜血不断顺着体内流出,赶紧搀住了他倒下的身体。
“老谭,你这是何苦啊!”
“谭家之错便是我之错,但我谭松之没有对不起南靖,没有对不起自己的一身所学。现如今,唯有以死明志。”
莫翁泪流如注,捂着谭松之的伤口说道:“你没有,你没有。你谭松之是我这辈子最敬佩之人,也是我南靖的忠义之辈。相信我,世人会给你最忠肯的评价,南靖的百姓和陛下也会记得你的风骨。”
“那便好,那便好!”
谭松之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随时会撒手人寰。但他仍旧努力的抬起右手,然后指向封子期道:“感谢先生点拨,让谭某此生再无遗憾。可惜……可惜再没有机会聆听先生之言,不知谭某死之前还能不能有这样的荣幸?”
“谭大家,你我交往不多,但小子却敬佩你的为人。希望这首千古第一七律,能送大家一程。”
“千古……第一七律?”
都说文武第一,武无第二,从来没有人敢说出千古第一的话。可这句话是封子期所说,众人却觉得理所应当。
“老朽洗耳恭听!”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谭松之仅凭一口气在支撑,听到这首诗之后只沉默了片刻,随即便哈哈大笑道:“好一个千古第一七律,好一个亦行先生,哈哈哈,哈哈哈……”
谭松之走了,没有任何遗憾的走了。可一代大家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众人的心中难免悲戚。
谭松之没错,谭家也没错,错的只是谭子健一人而已。可就是一人之错,谭松之却不惜以死明志,只为证明他心存道义。
“老祖,老祖啊~”
谭家之人嚎啕大哭,不仅是因为谭松之之死,更因为谭松之用生命为他们上的最后一课。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谭老,一路走好!”
和谭松之没什么交集,但封子期却冲着他的遗体微微鞠躬。有人笑他们食古不化,也有人笑他们传统迂腐,可封子期却敬重他们的“固执”。
正是这些人的固执,才有了代代相传的文人风骨。正是这些人的迂腐,才使得文化更具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