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设在瑞安宫的暖阁,满室金碧辉煌里,母子二人隔着那张摆满二十四道菜的紫檀大桌,遥遥坐着。
太后指了指席间正中的汤盅,吩咐道:“把那钟乳鸽卵汤给皇帝盛一碗。哀家瞧他这些日子,下巴都尖了。”
杜若闻言连忙上前盛了一碗,恭恭敬敬放在了魏晔面前。
魏晔笑道:“多谢母后惦记着。这汤滋补,母后也趁热多用些。”
太后摇摇头:“哀家年纪大了,晚膳要是用多了,夜里头该睡不安稳了。”
魏晔闻言关切道:“母后身子不适,怎么也不叫人来同儿子说一声,可传太医瞧过了?”
说到底,上了年纪的人,求的不过是儿孙绕膝、嘘寒问暖罢了。哪怕尊贵如太后,心里头盼的,也和寻常人家没什么两样。
太后心中熨帖,脸上带了笑:“不过是一日三餐留心些罢了,也算不上什么大事。贵妃心细,早就叮嘱过御膳房那头了。”说着,她话锋一转,“对了,说起贵妃,哀家怎么听说,皇帝把赏花宴交给贤妃去办了?”
魏晔不紧不慢喝着汤:“母后怎么突然问起此事,可是听人说了什么?”
太后一颗一颗慢慢捻过手中佛珠:“哀家倒真是听了些闲话。杜若,你来说。”
“是。”杜若福了福身,“奴婢今日去给太后提膳,路过廊下时,听见有几个宫人在嚼舌根。她们说,常才人小产的事,怕是贵妃娘娘在暗地里动了什么手脚,否则好好的,皇上怎么突然就把赏花宴交给贤妃娘娘去办了……”
魏晔放下手中的银匙:“好个大胆的奴才!竟敢随意编排主子的事!都该扔进罪奴司,拔了舌头以儆效尤!”
太后轻叹一声:“奴才自然该罚,哀家已经命人将她们送去罪奴司了。可这些奴才本就靠揣摩主子的一举一动过活,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将赏花宴交给贤妃去办,他们看在眼里,可不就生出那等疑心吗?皇帝,你这一回有些欠考虑了。”
魏晔垂下手,坐直了身子:“母后误会儿子了。儿子是见贵妃近日操劳,人都瘦了,这才想着让贤妃帮忙分担一二。”
太后抬眼看向皇帝,语气里透出一丝了然:“咱们母子之间,皇帝就不必拿这话搪塞哀家了。贵妃掌管后宫时日太久,你想找个人分一分她的权,这些哀家都明白,也不觉得你这么做有什么不对。只是皇帝,你并未抓到其中根本。”
魏晔向前倾了倾身子:“不知母后有何见解?儿子愿闻其详。”
太后捻着佛珠,缓缓道:“皇帝膝下现有十九位皇子、十五位公主,比起先帝来,算得上是子嗣昌盛。只是哀家冷眼瞧着,这几年后宫嫔妃间的争斗是越发狠了,折进去的皇嗣也多了起来。这其中的缘由,其实皇帝心中早就有数,只是你不愿做那个决断罢了。”
魏晔脸色淡了下来,摩挲着玉扳指:“母后近来是见了什么人?朕没记错的话,前几日六皇叔进了一趟宫……”
太后神色未变:“皇帝别多心。你六皇叔是来过,也跟哀家提了一嘴,但那不是他一个人的话,是宗亲们如今都在想的事。这几年立太子的折子堆得满案头都是,你就是不点头。哀家知道,你是想挑个最好的出来,可你这么拖着,前朝后宫反倒都坐不住了。”
“大臣们各有各的算盘,嫔妃们也都觉得自己的儿子能当上储君,下起手来自然一个比一个狠,更何况还有世家在一边虎视眈眈。你虽打压了世家,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些成了家立了业的皇子和乳臭未干的娃娃,你猜世家会选谁?”
“皇帝,你如今已近天命之年,永胥家的老大都快满十岁了,储君的位置却还空着,臣民们怎能安心?当年先帝一直不立太子,咱们母子过的什么日子,你都忘了吗?哀家没几年活头了,闭眼前实在不想再见骨肉相残之事。”
魏晔神色缓和了些许:“母后的话,儿子记下了,会好生斟酌此事。”
太后夹了一筷子素炒什蔬,叫人递给魏晔:“瞧你方才也没用多少,再进些。赏花宴的事,怕是伤了贵妃的心。一会儿你去看看她,也好叫后宫那些人闭上嘴。”
魏晔笑道:“说起来,母后好像格外喜欢贵妃?”
太后放下银箸:“这二十年来,贵妃即便不能亲自来,也总会派人来问候哀家。哀家如今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也是她寻了古方为哀家调理滋补。你说说看,这样的孩子,哀家怎么能不喜欢她?是以在这些事上,哀家乐意多偏疼她几分。”
魏晔低头喝了一口汤:“儿子从前也觉得贵妃甚好,只是这几年却越发看不透她了。有时候想想,她从前那些好,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
太后摇了摇头:“又不官府断案,这样的事何必一定要追根究底?贵妃从未做过有负皇帝所托之事,这就够了。再退一步讲,倘若贵妃毫无城府,皇帝敢放心地把这后宫诸事交给她?怎么如今却又嫌她心思深沉了呢?佛祖拈花,迦叶微笑,这世上有些事本就是不必说破的。”
魏晔颔首道:“是,儿子受教了。”
出了瑞安宫,魏晔吩咐摆驾昭宁宫,却从江顺口中得知,崔琇此刻正在东偏殿。
这东偏殿从前是七皇子的住处,后来他进了南苑,便一直空了下来,前年崔琇让人在里头布置了个小佛堂。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崔琇方才回了寝殿。
她一进门便福身请罪:“妾方才经文正诵了一半,不敢中途停下亵渎佛祖,只得劳烦皇上稍候片刻,还望皇上恕罪。”
魏晔伸手虚虚一扶:“不碍事,是朕没提前叫人来说一声,只是你怎么晚上礼佛?”
崔琇低叹一声:“常才人小产一事,妾也有照顾不周之过。如今唯有诵经祈福,盼那孩子来世托生善道,得个好去处。”
魏晔指了指身侧:“坐下说话。这事怎么能怪到你头上?朕知道你已是尽心尽力了,实在不必自责。”
崔琇松了口气:“皇上不怪罪,妾就安心了。”
魏晔瞧着崔琇的眼睛:“你就没有旁的什么想问朕?比如,为什么赏花宴的事,朕交给贤妃去办了?”
崔琇微微一怔,随即莞尔:“皇上把赏花宴交给贤妃,自有皇上的道理,妾正好能清闲些。”
魏晔却有些不满意,追问道:“赏花宴关系着永钺的终身大事,你就这么放心交给贤妃?不怕她办砸了?”
崔琇摇了摇头:“不会。妾虽与贤妃不亲厚,但既是皇上交代的差事,她不会不尽心。再说了,不是还有皇上替永钺把着关,难道您还能亏待了他不成?妾不信贤妃,却信皇上。”
魏晔端起桌上的茶:“你说得不错。永钺是朕的儿子,朕不会亏待他。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贤妃正为赏花宴的事满心欢喜,听说魏晔去了昭宁宫,脸上的笑意瞬间冷了下来:“一把年纪,都要做祖母的人了,还成天勾着皇上去她那里留宿,真是不知羞!哼,十皇子不是要选妃吗?本宫就替她好好张罗张罗!”
六皇子娶了个寒门之女,她才不信这里头没有贵妃的手笔,今朝十皇子的赏花宴落在她手里,她定要好生安排,才能回报贵妃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