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琇坐在妆台前,青玉与红钏在一旁替她梳妆。
十皇子往椅背上一靠,捡了块糕点便往嘴里塞,口中还不忘夸赞:“还是杏雨姑姑的手艺好,外头什么一品鲜的老师傅,全都不及姑姑半分。我在府里天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就盼着进宫吃这一口呢。”
杏雨笑着屈了屈膝:“十皇子喜欢,是奴婢的福分。待会儿奴婢再多做几样,让您带回府里慢慢吃。”
十皇子将手里剩下的糕点一口塞进嘴里,笑嘻嘻道:“还是杏雨姑姑疼我。姑姑可得给我多装些,少了不够我吃的。对了,松子百合酥和桂花栗子糕也各来两碟,我送去哥哥府上。”
“奴婢记下了,这就去准备。”杏雨笑着应了一声,转身便下去张罗了。
崔琇透过镜子瞪了十皇子一眼:“多大的人了,还这般贪嘴。也是开府建牙的皇子了,倒像个孩子似的跟杏雨讨吃的,传出去,看你脸上羞不羞。喜欢归喜欢,可别耽误了用膳,仔细伤了脾胃。”
十皇子又捡了一块糕点:“母亲放心,儿子省得的。”
红钏含笑接话:“得了咱们十皇子的夸赞,杏雨心里不知多欢喜,一会儿那点心准得把车装得满满当当的。”
孙瑞捧着茶盏进来:“点心有些干,十皇子喝口茶。”
十皇子笑着接过来,掀开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多谢孙姑姑。茶香幽而不冽,醇而不腻,这茶是姑姑亲手沏的吧?”
孙瑞倒还稳得住,脸上挂着笑:“十皇子谬赞了,奴婢愧不敢当。”
青玉忍俊不禁道:“十皇子一来,咱们宫里就格外热闹几分,连廊下的雀儿都叫得更欢了。”
崔琇瞧着十皇子那副模样,眉眼间也都是笑意,但想到赏花宴,轻咳一声正色道:“一会儿的赏花宴,你就在旁边的阁楼上好生待着,不许四下乱跑。你自己的婚事,也该上上心了。今日来的闺秀不少,若有看得上眼的,便来告诉我,我找你父皇说去。”
十皇子收了嬉笑之色,点了点头:“母亲放心,您从前叮嘱的,儿子都记着呢!”
即便没有母亲的叮嘱,这些年后宅那些阴私手段他也见识了不少。贤妃与母亲素来不睦,这回赏花宴既是她一手操持,他自然要多留个心眼。
崔琇笑道:“记下了就好,若是敢胡来,仔细我告诉你哥哥。”
红钏从妆奁中取出凤鸣朝阳钗:“主子放心,咱们十皇子如今已是大人了,行事有分寸,断不会胡来的。”
十皇子瞥了一眼红钏手里的簪子,漫不经心道:“儿子听说,贤妃娘娘为了这回的赏花宴可没少花心思。还特意吩咐殿中省打了好几支簪子,用的全是上好的红宝石。”
“是吗?”崔琇往红钏手上瞥了一眼,“贤妃一向周到。红宝簪子……倒是衬今日的意头。”
红钏手腕一转,将凤鸣朝阳钗又放了回去,另取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主子今日的衣裳是禇红的。禇色沉稳,配上这赤金的暖融,正正相得益彰。”
崔琇笑了笑:“你的眼光,向来是错不了的。”
眼见着崔琇这边梳妆妥当,时辰也差不多了。
十皇子净了手,起身朝崔琇一揖:“母亲,时辰不早了,儿子先过去了。”
崔琇抬手为他理了理衣袖:“去吧。”
贤妃今日起了个大早,满面春风地驾临赏花宴。外命妇们陆陆续续已到了大半,她端坐在主位,却迟迟不见崔琇的身影。
她往门口望了一眼:“贵妃娘娘向来是最守时的,这眼瞅着就要开宴了,怎么还没来?倒叫咱们好等。”
她并未刻意压低声音,这话一出口,身旁的夫人们便不着痕迹地交换了几回眼神。
一旁的戚美人柔声道:“年底诸事繁杂,贵妃娘娘许是一时脱不开身。咱们略等等就好,左右也是闲聊。”
夫人们赶忙接住话头,顺势聊起了各自府中年底的琐事,气氛便又活络起来。
又过了一刻钟,仍不见崔琇的身影。
贤妃侧首吩咐李柰:“你去昭宁宫迎一迎贵妃娘娘。今儿这赏花宴,说到底是为了替十皇子相看,她这个做母亲的若不在,总归不太好。纵是再忙,也请她好歹来坐上一刻半刻的。”
李柰心中犯难,却也明白这话不能驳,只好领命往昭宁宫去。一路上,她脚步缓了又缓,只盼着能在半道遇见贵妃,如此一来,两边便都好交代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她走到了昭宁宫门口都没能遇着贵妃。
崔琇交代完各宫冬例的事,江顺便进来禀告,说李柰过来了。
崔琇挑了挑眉:“叫她进来吧。”
李柰低眉顺眼地进了内殿,眼睛只盯着自己脚尖,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奴婢给贵妃娘娘请安。贤妃娘娘差奴婢来,请您移驾去赏花宴。”
崔琇并未叫起,闲闲地拨了拨茶盏:“什么时辰了?”
红钏往前挪了半步:“回主子的话,巳时三刻。”她稍顿片刻,又补了一句,“离赏花宴开席,还有半个时辰。”
崔琇一言不发,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满屋子的人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没有一个朝李柰多看一眼,只当没这个人。
李柰福着身,腿已经酸得发颤,额上密密麻麻渗出汗来,却没敢挪动半分。
她心里明镜似的。主子让她来昭宁宫请人,本就于礼不合。贵妃若真要计较,别说她一个小小的奴婢,便是贤妃也免不了要受一通训诫。
崔琇慢悠悠饮了半盏茶,这才将目光落在李柰身上,淡淡开口:“既是快开宴了,那便走吧。省得贤妃等得心焦。”
崔琇将将出现在门口,贤妃便起身迎了上来:“贵妃娘娘可算来了,您贵人事忙,咱们多等会儿也不打紧。只是今儿这赏花宴,说到底是为十皇子张罗,您这个做母亲的要是不在,咱们可就没法子了。”
崔琇微微一笑:“贤妃这话说的。今儿这宴既是你主持,本宫自然是信得过的,赶着开宴的时辰来就是了,算不得晚吧?”
贤妃神色微微僵了僵:“自然是不晚的。”
崔琇抬脚往里头走去。
贤妃的目光落在崔琇鬓间那支赤金衔珠步摇上,随即抬手虚虚扶了扶自己发髻上的红宝累丝金凤簪,嘴角重新勾起笑意。
崔琇落座于主位,笑意盈盈地抬手示意众人各自安坐,随即目光一转,掠过了手边那只茶盏。
孙瑞立时招呼人上前将茶盏撤下,重新沏了新的送来。
贤妃瞧着自己方才坐的主位如今被崔琇占了,又见那群夫人们个个堆着笑脸凑上去说话,自己跟前反倒冷清下来,心底不由掠过一丝不快。只是想到接下来的安排,那点子不快便又烟消云散了。
笑吧,尽管笑。且看一会儿,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十皇子百无聊赖地歪在阁楼的椅子上,两条腿翘着晃来晃去,侧头看了一眼正埋头翻书的九皇子:“九哥,你别光看书了,陪我聊会儿天行不行?外头那园子里多少好看的人儿,你倒好,一眼都不瞧。我就想问问,你那书里到底有什么?是金银财宝啊,还是绝色美人?”
九皇子头也不抬,依旧盯着手中的书卷:“子曰‘非礼勿视’,她们又不是我的妻妾,我盯着人家看,于礼不合。再说了,书能载圣贤之道,美人能载什么?徒增目眩而已,不看也罢。”
十皇子被九皇子噎得没脾气,长叹一声,闭上了眼:“得,我还是睡我的觉吧。”
一个小内侍匆匆走进来,腰弯得极低,恭声道:“奴才给十皇子请安。十皇子,贵妃娘娘请您即刻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