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酒菜上齐,庄睿儿先以东道主的身份给所有人敬酒。这时赵禹、杜周及张贺、张安世、杜延年的表情都多少有些尴尬。
待酒宴进展数轮,倪宽口气平缓对杜周道:“杜中丞,方才我与睿儿夫人前后脚进来,应该没有错过什么她对你出言不逊的场面吧?”
“没有!”杜周道。
“那你为什么想带着儿子退场呢?”倪宽道。
杜周正色道:“一个胡商夫人、一个墨家钜子,如今在长安呼风唤雨,赵廷尉、倪大人、田氏耆老和一众朝廷官员都是座上宾,还让精通业务但没节操的望族之后当了跟班,我只是为世道不忿而已!”
“杜中丞,其实我知道你气什么。不过你气商人当了你的主官,也不应该把气撒在所有商人身上吧?你久在中枢,怕是早已看不见当今天下百姓的疾苦!”栾移石道,“‘疏勒主帅’虽为胡商,合法纳税、依规经营,为了不因不知而犯才邀请我加盟,为他们处理律法问题,怎么就碍了您的事了?我知道你对风钜子、朱被先生的身份有偏见,但偏见不能代替法理证据,如果有证据赵廷尉应该早就将风钜子、朱先生下狱问罪了,还会在这里与他们饮宴吗?我告诉你:别的我不清楚,我只知道‘疏勒主帅’在大汉挣的钱大量捐献稷下体系、捐献遭受水旱灾害的大汉普通百姓。我还告诉你:不仅是我一个栾布的旁系庶出,‘奉祀君’家族、端木赐后人、郦食其后人、宗正刘安国的亲侄刘儁……许许多多的大汉名臣世家之后乃至汲黯都尉生前,都对疏勒主帅赞誉有加,你气不气?”
“移石,其实你现身之前杜中丞对风钜子、睿儿夫人并无恶感。”赵禹圆场道,“他是惋惜你这样的司法人才不愿意回廷尉府效力,你又言语上不饶他,才闹了现在的不愉快。都是旧同僚,前几年淮南盗钱案还通力合作配合默契,大家人各有志,把话说开就好了!”
“赵廷尉,他说我就算了,连带着攻击我叔爷爷、又没来由贬低我雇主,你让我怎么‘把话说开’?”栾移石不依不饶道。
栾移石顿了片刻,冲田千秋一抱拳道:“高寝郎田先生,您最熟稔高祖朝掌故,请您说说我叔爷的事迹如何?”
田千秋抱拳还礼道:“若是各位大人不反对,我就简单说说!”
本着为岔开话题消弭矛盾考虑,赵禹和倪宽都赞成田千秋介绍俞侯栾布的过往履历。
栾布生于秦末,梁地人,自幼与汉初梁王彭越交好,后彭越去巨野泽落草、栾布被拐卖到燕国为奴,两人分开。之后栾布以勇武入燕王臧荼军中,又累积军功成为燕军的将军。
臧荼谋反被汉歼灭后栾布被俘,在已经被高祖封为梁王的彭越求情下被赎,任梁国大夫,后被彭越派往齐国出使。
高祖十一年,栾布从齐国出使归来后惊闻彭越已经被刘邦以谋反处死、夷三族。他不顾刘邦“为彭越收尸者死罪”的圣谕,私自祭拜彭越,在彭越悬于洛阳城门的人头下汇报出使情况,之后又祝祷祭祀亡灵,最终被逮捕。
得知栾布的行为后刘邦大怒,要烹杀栾布。栾布将生死置之度外,在刘邦面前当庭申辩,细数彭越为灭楚作出卓越贡献、刘邦以小事诛杀功臣会令天下寒心,他栾布祭奠彭越更是人情法理都没有问题的举动,虽死也不认为自己有错。
最终高祖被栾布打动,赦免了他的罪还封他做了都尉。历经数朝后,栾布在孝文朝又做了燕相、将军,到孝景朝“七王之乱”时栾布领兵参与平叛,正面击败齐王乱军,受封俞侯。
待田千秋说完,倪宽道:“俞侯确实是一位有情义、有能为的人,其不惧鼎镬之刑而祭彭越,在高祖面前又能痛陈利害并以法理自辩,堪为我辈出身廷尉衙门者的楷模!”
赵禹也点点头道:“移石精通律法、善于庭辩,更能在办案时兼顾人情与正义,相信也是受了家族熏陶吧?”
“赵廷尉谬赞!”栾移石抱拳行礼道,“只可惜我族叔栾贲已然失爵,加上我辞官,我们栾家已经全部成为白身。”
“那个案子是我亲审的。”赵禹道,“虽情有可原,但毕竟是犯罪了。”
栾移石笑着摇摇头道:“族叔自周平案后接任太常,虽殚精竭虑无奈经费根本不够完成整个太常体系的开支,总得有出问题的地方。”他顿了顿又对田千秋道,“高寝郎应该知道:我族叔虽然任太常时间不长,但是对部下从不苛责,更绝不会因为开支不足就擅扣下属俸禄填坑,对吧?”
“是的!在私德上,栾太常与俞侯栾布一脉相承!之后盖侯(王充)、广安侯(任越)任期很短,但任期内我们的腊赐、春赐就都没了,他们罢免时也都将罪责推给了底下人,虽罢官但留住了爵位,只有栾太常是以列侯之位抵过,一人揽责保住所有部下的。到我们的现任……”田千秋顿了顿道,“反正我们现在连厨料、薪炭、车马的补贴都没有了。各位大人,我说多了,大家见谅!”
栾移石笑道:“盖侯、广安侯年前也被酎金夺爵了,还不如学我族叔早点交了爵位坦荡不是?”他笑着对杜周道,“所以还有些人以为自己官职不低,瞧不起这个、看不顺眼那个,却看不清世道的真相,当真可悲!”
“移石兄不必指桑骂槐!”杜周道,“我只做好本份,上对得起天子、主官,下对得起家小、百姓。至于愿意和谁亲近、看不顺眼谁,那是我的私事,于你何干?”
“对啊,你跟我叔爷栾布就不是一类人!他饮水思源,知恩图报,明知可能遭遇鼎镬之刑也要为有知遇之恩的彭越出头。而你,现在位列中枢,恐怕早已忘记了提携你的人!”
杜周道:“一派胡言!我杜周一生的贵人有三:第一就是眼前的赵廷尉,是他将我提拔到秩千石的位置,所以我一直很尊敬赵廷尉,他请我饮宴,即使宴请者非我愿意结交,我还是来了;第二是已故御史大夫张汤大人,没有他的栽培我不可能有今天的地位,所以即使他身故,我仍视我这两位世侄如自家子侄。”杜周说着指向张贺、张安世道,张贺、张安世也点点头。
不等杜周继续说,栾移石抢先道:“可是你忘记了真的对你有知遇之恩者!你在南阳当小吏时,若不是义纵大人举荐,你能进廷尉衙门获得今天的高官厚禄吗?”
“我当然不曾忘记!只是你抢我话而已。”杜周道,“义纵大人死后只留下两女居于阳陵,在友邻照顾下生活,我逢年节、假日都会去探抚的!”
栾移石笑着摇摇头道:“你就是做给人看看的!义纵大人对你恩情最大,但也是目前唯一被处死后没有恢复名誉的。所以你只是‘去看看’。我听说他的大女儿义娉婷年纪与你儿子相当,贤良淑德有女医天赋,也到了婚配年纪,你怎么没让你家公子娶为正妻好好照顾?怕他们家已经被陛下记恨影响你的前途吧?”
“你这就是强词夺理!”杜周道,“嫁娶之事岂能都如你所说这般随意?延年与义大人家的两个女儿自幼相识,犹如兄妹,延年也志在事业暂无嫁娶之意,怎么在你嘴里就成我忘恩负义了?”
栾移石微微一笑道:“好,不谈这个!今天廷尉赵禹大人在场,他是大汉律的最权威解读人;你自己作为御史中丞,应该深谙《秩律》《左官律》《六条问事》等百官行为法则。那么我要请教一下杜中丞、赵廷尉:有哪条大汉律或百官法是说天降大雨之后,主管官员因为没来得及修路让事先没有通知出行线路的御驾遭遇泥泞就应该被杀头的吗?”
此言一出,众人沉默。自本朝、特别是元狩年后,刘猪崽要对大臣生杀予夺从来都不是按法条、官律来的,本朝的廷尉衙门在张汤的带领下也早没了为“县人犯跸”正名、敢“弹劾太子”犯法的张释之。
杜周沉默了,他当然知道栾移石接下来要说的话:别人畏惧皇权不为义纵说话也就算了,你杜周是义纵一手提拔起来的官员,那时候你在哪?你为什么就不敢像栾布为彭越辩护那样为义纵出头?
在座都是大汉有头脸的人物,当然也清楚栾移石的潜台词,虽然最后栾移石留了面子没把话全摊开说,这时杜周的气焰也完全消下去了。他知道栾移石的厉害,如果继续与栾移石辩论,自己只会越来越难堪。
隔了一阵,赵禹解嘲道:“义纵大人的死其实并非一事,之前他在阳陵阻挠‘算缗’执法……”他说了一半便住嘴了,不是因为民间公认的“算缗”是恶政,而是他想到那次义纵帮助的就是卫氏——田氏的姻亲——今天邀请他来的人,也是他老伙伴、老领导张汤生前最大的软肋。
不过,既然开口就掉进了栾移石的陷阱,他留着一半的话不说就是等老狐狸赵禹进套。只见他转而对赵禹微微一笑道:“赵廷尉,张汤大人最后的主审是您亲自主持的,且不谈他在百官中的争议,您和杜中丞乃至倪大人也都是张汤大人提拔的。那时为什么不以栾布为榜样,而是要对张汤大人说出那样的话呢?”
此话一出,张贺和张安世都满脸疑惑地看向赵禹。
赵禹跟杜周的段位毕竟不一样,他当然不能说出他审问张汤时的原话:“经咱们兄弟查办搞得这么多人灭族,如今告你的事情都证据确凿,天子已经不念旧情让你下狱,就是想让你自己了断,你还解释啥?”
如果这么说,在张家兄弟甚至田氏诸人、倪宽的面前,他都会人设崩塌。他也不能否定,说自己“秉公办理”,栾移石能这么说,显然已经从当天一起审问的廷尉吏那里得到了第一手资料,甚至复写了廷尉府的卷宗。
别的不说,只要那句“如今告你的事情都证据确凿”被捅出来,他在专业上就完蛋了!要知道最后刘猪崽是给张汤平反的,他却未审先判说张汤犯罪证据确凿,引导张汤自刎,那么是他专业水平差还是皇帝最后被张汤的母亲,也就是张贺和张安世刚过世不久的外婆骗了?这扯下去被倪宽上报他无论如何都落不了好。
思忖片刻之后,赵禹选择了唯一的正解。他神情凝重道:“当时我身上顶的压力,诸君没有经历过是无法想象的!我和杜周自愧的确没有俞侯的担当!事已至此只有加倍补偿张汤、义纵的后人,以宽慰我们内心的愧疚!”
他说完并不去看栾移石,而是端起酒杯敬了庄睿儿和雷厉一杯道:“让风钜子、睿儿夫人见笑了!”说着一饮而尽,用意很明显:让受雇于你们的栾移石好好吃饭,别那么犀利了吧!
待庄睿儿和雷厉笑着干了敬酒,庄睿儿掏出一封书信,对杜周道:“杜中丞,我干妈托我带给你的。”她顿了顿道,“她几年前被我夫君请去西域为我和夫人们服务,日子过得挺惬意的,让你放心。”
杜周有些疑惑地打开了庄睿儿递来的书信,看了许久才道:“原来义大夫是睿儿夫人的干妈啊!我只听说她去了西域,没想到雇主就是你们夫妇!那我之前真的是太失礼了!”杜周说着赶紧起身赔礼,然后又敬上满杯的敬酒。
庄睿儿给杜周的信是干妈义姁写的,为了不暴露我的年纪和真实身份,我们让她信中只说自己认了“疏勒主帅续弦正妻”睿儿夫人为干女儿,以及目前在疏勒享受高薪厚禄,钱多事情少。
因为刚被栾移石指责忘恩负义,又被赵禹好不容易圆过来,面对恩人义纵亲姐姐义姁的干女儿庄睿儿,杜周再也不敢摆大汉高官的优越感,变得态度极为温和。
这时雷厉忙道:“杜中丞,也怪我不懂大汉官场的规矩,总想多些人帮我们打理司法相关的事务,要雇用三位公子,犯了各位的忌讳,让你和栾先生好一番争执,都是我不周到了!自罚一杯!”雷厉说着饮了罚酒。
一旁的倪宽道:“所以都是朋友,话说开便好了嘛!”
接着,赵禹牵头,在场诸人纷纷附和、一齐举杯,酒宴气氛顿时扭转。
酒量并不太大、已经面色微红的庄睿儿让酒宴和谐进展了几十息,然后趁别人不注意看了一眼倪宽,向他透露了图穷匕见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