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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历史军事 > 汉贾唐宗 > 第524章 金张旧业(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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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大人、赵廷尉、杜中丞,还有三位司法家族出身的二代才俊,我想请教各位一个司法问题!”庄睿儿借着酒劲笑道。

赵禹怕庄睿儿再折腾事情,忙道:“欸,睿儿夫人有移石辅佐,司法问题哪里还需要请教我们?”

“移石毕竟已经是白身,睿儿夫人有司法方面的问题问我们这些廷尉衙门出身又还在朝中的人自然更妥当!”倪宽道,“尤其是老赵,你还在廷尉任上!”

不等赵禹反对,庄睿儿已经拿出了一堆布帛,让雷厉有意放在了张贺、张安世兄弟的身前。

张贺、张安世接过布帛一一验看,发现布帛上的内容是庄睿儿让雷厉搜集的“告缗”证据,而要“告缗”的人正是他们爸爸生前的朋友、长陵田氏背景的商人田信。

这时,众人都很好奇地凑过来看这些情报,只有提前知道情况的倪宽稳坐钓鱼台。

杜周、杜延年父子离得最近,他们看完后一言不发。田千秋、田仁、任安看后都很诧异,尤其是田千秋,用疑惑和略显不满的眼神看着雷厉——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位平时对自己很不错、与长陵田氏也算沾亲带故的“风兄弟”会在司法大佬们面前摆他们一道——田信是代表田齐家族经商,在张汤案时已经险些被牵连,加上田当已死,如果田信这回被“告缗”,只怕他的另一半俸禄也得交给家族填窟窿。

与田千秋、田仁、任安差不多时间看布帛的是赵禹,他看完布帛后微微一笑道:“睿儿夫人,你这是喝多了跟大家开玩笑还是真的想这么做?开玩笑的话咱们看过了,你就收起来吧!不然只怕以后田氏耆老们再不想搭理你们了。若是当真要‘告缗’田信兄弟,那你也走错门了,‘告缗’的执法权在绣衣使者杨可大人那里,风钜子一定能找得到门的。”

“啥意思?”本来在一旁看戏、对布帛兴趣不大的田信一个激灵跳起来道。

一旁几位安排这场饭局的田齐耆老听后也是一惊,起身一副要质问庄睿儿和雷厉的状态。

这时,一旁侍立的无弋依耐和两位跟班先拦在了长陵田氏众人身前,“探丸借客”的两位游侠也立即加入。田氏耆老自然知道这些人的厉害,当即软了半截。

“倪大人,冯翊是您治下的地盘,你就让这些人在长陵行凶?”田信忙道。

“莫惊慌!睿儿夫人肯定是开个玩笑,让我们用司法实践的角度判断一下而已!听说你们都是沾亲带故的,也是你们攒的局让我们来吃饭,搞得这么剑拔弩张的干什么?”倪宽笑道,然后请众人归位。

“就当我开个玩笑呗!”庄睿儿对张贺、张安世道,“两位司法界二代俊才,假使这些证据去‘告缗’田信会怎样?能分他一半家产吗?”

只见这时张贺起身一抱拳道:“不行!证据根本不扎实!简单来说证据根本不充分。”。

“我大哥说得对!这些布帛上所指控的事情都无直接证据、间接证据也形成不了闭环。”张安世补充道,“这么简单的司法原则睿儿夫人若有疑问,大可好好咨询一下栾先生。”

庄睿儿微微一笑,缓缓说道:“是吗?你们的父亲当初弄死家父和抹黑风钜子父亲的证据比这还少。而当年庄清翟、朱买臣弄死你父亲的时候靠的也仅仅是这位田信屈打成招的证词,就被赵廷尉说了‘证据确凿’。”

图穷匕见!张贺、张安世自然要拼命维护父亲,老狐狸赵禹避无可避,田信的处境也被搞得尴尬无比,田齐耆老们更是十分后悔组了这个局!

“睿儿夫人,你和风钜子的父亲分别是谁?”赵禹怕他审张汤那档子事情被彻底扒出来,忙锁定话题道,“若是你和风钜子有疑问,看在诸位田齐耆老的面子上,我也可以重启卷宗以公开正规途径给你们申冤的机会!”

“赵廷尉,睿儿夫人和风钜子的事情都是陈年旧案,但在当时影响极大。作为曾经的办案人,仅你来翻案不是很妥当。”栾移石道,“而且睿儿夫人只是为了讨个公道,并不真指望翻案或‘告缗’谁,若赵廷尉觉得自己一生办案坦荡无私,不妨咱们在三日后换个地方,再多约些有分量的人物,一齐分析一下当年的案情,就当探讨司法实践了,不知道赵廷尉可愿意?”

赵禹思忖半晌道:“可以!请告知睿儿夫人的父亲和风钜子的父亲所涉及的是哪一案,这两天我好命人调集卷宗。”

栾移石道:“睿儿夫人的意思是:今天不说,到第三天我们要碰面之前,我会请倪宽大人见证说出所涉案卷,届时再请您安排人手调出卷宗,送至辩案之地,如何?”

赵禹笑了笑,看着倪宽道:“倪大人,你应该和他们沟通好了吧?”

倪宽笑道:“若有错案,拨乱反正是司法人的应尽义务;如无错案,向当事人家属解释后让他们心服口服又何妨?”

赵禹点点头道:“好!就依倪大人。但话我说明白:若得翻案,我们自当努力拨乱反正;若不得翻案,倪大人今日的作为,我上报陛下,大人不会觉得我做小人吧?”

庄睿儿道:“赵大人,别把话说满,三天后要牵扯的事情,我担保你不想让当今天子知道。其实家父和风钜子的父亲都已经亡故,即使翻案也无济于事,我们只是要个道义上的认可!”她说着转而对杜周道,“杜御史,三日后,请你携令郎与倪大人、栾先生一起去廷尉衙门做个见证如何?”

杜周略略思忖,知道这时候要退就坐实了忘恩负义、对不起义纵,于是只得点头称是。

庄睿儿转而对在座所有人道:“各位,今晚是我酒后失言,得罪之处万望海涵!但希望各位体谅我为父鸣冤的心情,三日之后拨冗咸阳,届时各位还有哪些有分量的故旧亲朋也可以叫上一同前往见证!”

一位田氏耆老道:“太远了,我们就不去了!千秋、田仁、田信,你们三个去看看。”他顿了顿对别的耆老道,“你们说呢?”

几位耆老纷纷点头,其中一位指着程丕的岳父道:“让你女婿也去看看!”他顿了顿冲庄睿儿不满地哼了一声道,“哼!也不知道他们介绍来的都是些什么亲朋!感觉是奔着拆掉咱们田家祖祠来的!”

酒宴散席的时候,倪宽是跟着庄睿儿、雷厉一起出来的。待众人走远,他对庄睿儿道:“世侄女,你想好了要玩这么大吗?”

庄睿儿笑道:“世伯可以占卜一下。”

“我没我师侄的神通,就不事事起卦了。反正你们不在我冯翊地面辩论,我沾到的因果也就那一点!”倪宽苦笑道。

元鼎六年七月廿五日,渭城朝雨浥轻尘。在我们以咸阳栗氏名义修建的渭城仓储区附近一座不起眼的院落内,坐满京中富商权贵和清流官员。

这场司法辩论的双方一方是庄睿儿、栾移石;另一方是张贺、张安世兄弟和赵禹。除了前一次在场的雷厉、田信、田仁、任安、田千秋、杜周、杜延年和倪宽,雷厉还请来了上官桀和司马迁。

上官桀之前在甘泉宫伴驾,正式畋猎开始后他就请了假从甘泉宫赶来了渭城,在雷厉安排下住宿一晚就等着来参加这场辩论,当然雷厉没告诉他辩论的内容,只请他“列席见证”。

司马迁在“丁忧”,庄睿儿也提前跟他通过了气,他一早就带着儿子司马临、儿子司马观、女儿司马英与庄睿儿同乘来了会场。让他把儿女带上是倪宽的建议,目的是“有比杜延年还小的孩子在场,大家就算最后谈得不愉快,爆发激烈冲突的可能性也会减小。”

除了上官桀和司马迁两位官员,雷厉还邀请了郦逸、王赟及钟离建林、孔信两位豪商代表和这座院子名义的持牌人咸阳栗氏的家主栗韧。

栾移石也喊来了多年的搭档、我的师弟、宗室刘儁。

刘儁与栾移石同时从淮阳辞官,目前赋闲在家。但他亲叔叔宗正刘安国已经在向刘猪崽举荐他当宗正丞,刘猪崽也正在让丞相府和御史台考核,属于“任前公示阶段”。考虑到这时的丞相石庆和御史大夫卜式都是混子,这个任命大概率是会通过的。所以这时,刘儁在众人眼里的地位甚至高过杜周(同为千石高官,但刘儁是宗室),而这时候他愿意来趟浑水,也印证了之前栾移石说的刘儁与“疏勒主帅”关系莫逆。

赵禹、栾移石、倪宽是同车来的,与他们一起带来的是“淮南案”和“三御史弹劾张汤案”的卷宗,卷宗是栾移石前一晚通宵找的,虽然精减很多,还是单独堆满了五辆马车。在这些马车最后垫后的是被岳父家喊来蹚浑水的程丕、程嘉父子。

在年初刚刚升官当中垒校尉的程丕这时内心是很矛盾的。自与雷厉接触后,程丕的仕途一路走高,从南军校尉到中垒令,最近在刘猪崽改革北军后升任“北军八尉”之一的“中垒校尉”,成了掌管京城防务的要职。其中他程家后人的身份和长乐卫尉程龙的扶持原因当然是有的,但更多的还是雷厉帮他花钱活动的结果。

对于庄睿儿、雷厉“要找田家麻烦”的说法,程丕是不信的,但无奈丈母娘家要求,他也只得请假参与见证。

更不信庄睿儿、雷厉“要找田家麻烦”的是程嘉,他已经向庄睿儿证实了“疏勒主帅”其实就是当年对他有莫大恩惠的干爹李道一,只是庄睿儿要求他保密。

元鼎六年春天,程嘉还惹了个麻烦。他在长安回阳陵的路上酒驾撞伤人,情急之下报了程丕的名字。左内使令倪宽治下的冯翊地区官吏是不畏惧权贵的,直接以“北军家属撞人罪加一等”将程嘉下狱。

后来是庄睿儿和雷厉出面,给予了苦主足够的补偿,并找到了倪宽的关系,花了许多口舌才让倪宽以最轻的刑法处罚了程嘉罚金,而没有套用“北军家属撞人罪加一等”的条款让程嘉坐牢。

之后,程嘉便跟随在淮阳时就有份帮到他免死的栾移石学习法律(懂法之后就绝不会干自报家门让自己可能罪加一等的蠢事),尤其是经济相关的法律,意图参与我们长安的生意。程丕夫妇虽不想儿子行贾,但也早就知道这个养子手无缚鸡之力,绝不可能以余荫入武职,加上欠庄睿儿、雷厉大人情,也就同意了。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参与这场辩论的主要宾客。与此同时,雷厉早就做好了最后辩论结果不理想翻脸逃跑的准备,从坐在后排的朱被开始,小院内外直到去陇西、出关的所有线路上,雷厉都布置了足够的接应,随时为逃跑做准备。他甚至仔细计算了在屋内众人的武力,做好了即使程丕、上官桀都翻脸成为敌人,他也能将庄睿儿安全带走的准备。

因为栾移石熬通宵影响了精力,辩论开始之后他便闭目养神,庄睿儿亲自下场主辩。她首先以请教的姿态问赵禹:如果要“告缗”田信,怎么样才算铁证如山?赵禹的解释是要么有直接证据,比如田信的全部财产总和与报税金额不符、要么提供的间接证据证明田信存在转移、瞒报财产的完整证据链条,不然不足以让田信被定罪。

接下来,庄睿儿不紧不慢提供的全部新证据是田信某套房产的转让协议、转让人证词、转让时签署的代持协议。这份协议是田信七月廿七日晚上做贼心虚拿出来看的,看完睡觉后就被雷厉安排盯梢的善于轻功的游侠偷走了。雷厉还在一大早组织人手将实际代持人(名义购买人)本人(也是某田家的女婿)抓到现场作证。

因为之前雷厉的手下告诉他今天会有“绣衣使者”听审,早被吓得屁滚尿流的田家女婿一被拉出来就指着田信道:“跟我没关系啊!都是他让我弄的!”

当代持的田氏女婿当场直接指控了田信,赵禹、张贺、张安世都沉默了——证据确凿了!

赵禹毕竟老奸巨猾,立即道:“如果是这样,睿儿夫人补足证据链后‘告缗’田信的成功率就很大了!不过‘告缗’不归廷尉衙门管,雷钜子和睿儿夫人可以直接向属地衙门举报,请绣衣御史核查执法。”

一旁的张贺、张安世兄弟当然不忍心父亲的生前好友被抓,还想说什么,赵禹立即止住了他们。

此刻,田仁、田千秋都是以一种无奈又怨怼的眼神看着庄睿儿,连程丕、任安看庄睿儿的眼神都变得不善。田信更是吓得抖如筛糠——他已经因为张汤进过一次廷尉衙门的大牢,这次要是再被‘告缗’进更恐怖的绣衣御史大牢他已不敢想自己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