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跟着张生,真是……太爽了。”
张小米回过头,笑了。
“对了,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我有个长辈在美国做律师,姓吴,七十岁了。”
“我打电话请他来香港帮我盯着这边的公司。过两天就到,还带一个徒弟姓高,也是律师。”
“以后账面上的事、法律上的事他们会盯着。这是我们家那位的主意,她让我不要多想。你也别多想。”
阿杰很自然地点了点头。“张生,这是应该的。”
语气里没有任何勉强。
在香港,亲戚管账、自己人盯摊是天经地义的事,哪家商号不是这样?
“吴叔来了之后你多照应。老头子脾气倔但心不坏。”
“高胜海那个人专业上是把好手,就是人太方正不太会说话,你多担待。”
“张生放心。吴叔和高先生来了,我给他们安排住处,带他们熟悉环境。”
“公司的事该汇报的汇报,该交接的交接,不会有问题。”
张小米点了点头。
他手里还拎着不少东西:给秦淑芬的香水、丝巾、进口护肤品。
给儿子志强的小汽车模型,铁皮的,车门能打开。
给女儿秀兰的洋娃娃,一捏肚子会叫。
还有给二大爷、周师傅他们带的洋酒、茶叶、补品。
东西多到阿杰不得不先叫了一辆出租车把一部分送回酒店。
出租车司机看见这么多购物袋,往后备箱塞的时候嘴里念叨着“发财哦发财哦”。
阿杰坐在副驾驶,怀里还抱着两个不能压的礼盒,从后视镜里看着张小米站在路边点烟的身影越来越小。
送走第一车,阿杰又回来拎第二趟。
他蹲在路边把购物袋重新归置了一遍——易碎的放上面,重的放下面,给孩子的玩具单独装在一个袋子里。
归置完了,他蹲在那儿忽然笑了一下。
“张生,你给家里人买这么多东西,给自己就买了两件衬衫。”
张小米把烟头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我没什么需要的。”
阿杰低下头,把一个纸袋的提手重新系了系。
系完了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张生,你和别人不一样。我这辈子,没人给我买过这么多东西。”
张小米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夕阳从弥敦道的楼缝里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路面上,和购物袋的影子叠在一起。
“走吧。第二车该送了。”
阿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拎起袋子,跟了上去。
他看着满满一地的购物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位张老板,是位讲究人。跟着他干,这辈子绝对不会亏待自己。
张小米本来不太情愿住酒店。
他这个人,住惯了硬板床,酒店那个席梦思太软,睡得腰不舒服。
但阿杰一再劝他——酒店客房有电话,万一有什么突发事件,随时能联系上。
这年头香港也不是完全太平,住在酒店里,好歹有个前台、有个门房,比一个人窝在唐楼里强。
张小米想了想,也就没再坚持。
这天晚上十点多,张小米刚洗了澡,正靠在床头翻今天的晚报。
报纸头版上还是中英谈判的消息,措辞含含糊糊,谁也猜不透结局。
他把报纸放下,正准备关灯睡觉,床头柜上的电话响了。
这么晚了,能是谁?
他拿起听筒。
“张生,是我,阿杰。”
阿杰的声音带着一点急促,不像平时那么从容。
电话那头还有别人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是一桌人在吃饭。
“怎么了?”
“是这样的。”阿杰深吸了一口气,把语速压慢,“我阿爸今晚和一个老朋友吃饭,饭桌上说起咱们在香港买楼的事。”
“那位叔伯一听,当场就说自己手里有一批产业正想出手。”
“我阿爸赶紧让我打电话问你——明天有没有时间,过去看看?”
张小米坐直了身子。“什么产业?”
“中环几个临街商铺,半山一栋别墅,还有三台车。全都要卖。”
阿杰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位叔伯是做进出口的,全家早就办好移民了,就等着把香港这边的东西换成美金,拿了钱就走人。他说价钱好商量。”
张小米握着听筒,脑子转得飞快。
中环临街商铺,半山别墅——这些可都是吴用从三十多年后传回来的信息里标了重点的地段。
这种机会,不是天天有的。
“明天上午几点?”
“对方说越早越好。他现在住半山,东西都收拾完了,随时能签合同。”
“行。”张小米说,“你安排。明天一早过来接我。”
挂了电话,他靠在床头,没立刻关灯。
窗外尖沙咀的霓虹灯还在闪,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红光。
他盯着那道红光看了一会儿。
原本明天是想去油麻地警署见辛总督察的。
陈占山的案子虽然结了,但移交手续、笔录签字,还有些收尾的事要办。
不过眼下看来,警署的事可以往后推一推。
铺子和别墅不等人。
他伸手把台灯关了。
黑暗中,他翻了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阿杰开了辆租来的黑色皇冠来接他。
车子擦得锃亮,停在酒店门口,引得门童多看了好几眼。
张小米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阿杰冲他笑了笑,精神头很足,一点不像昨晚十点多才打完电话的人。
“张生,我打听过了。那位叔伯姓陈,在德辅道中做了十几年进出口贸易。”
“手上四间商铺全在中环,租客稳定,租约齐全。半山那栋别墅保养得也好,空了快半年,随时能住。”
张小米系上安全带。“走吧。先去看看。”
车子拐出弥敦道,往中环方向开去。
早晨的香港还没完全醒来,茶餐厅门口排着买菠萝包的队伍,骑楼底下卖报纸的阿伯正把一摞一摞的早报从捆扎绳里拆出来,油墨味混在晨风里。
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二楼的座位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赶早班的乘客,有的在看报,有的靠着窗打瞌睡。
油麻地警署的辛总督察,今日特意提早到岗。
刚进门,便被值班警员拦下,递来一通今早张小米打来的留言。
“辛督察,实在抱歉,笔录之事还要再延后两日。我这边正在看房处理琐事,诸事忙完,便去找你喝酒赔罪。”
寥寥几句话,直接放了他的鸽子。
辛督察脸色瞬间沉得吓人,胸中憋着一股火气,险些当场骂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