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石缝中又潜伏了三日,直到确认那头金刚魔猿的气息彻底消失在了这片区域,吴长生才拖着疲惫的身体悄然离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敢深入森林,而是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方向一路向着山外潜行。
又过了五日,当吴长生终于看到那条被人为踩踏出来的清晰路时,他那根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些许。
顺着那条路又走了半日,一座建立在山坳与溪流之间、喧闹杂乱却又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小镇出现在了吴长生眼前。
这便是云溪坊市,方圆五百里之内唯一一个可供他们这些无门无派的散修进行交易、补给与交换情报的地方。
吴长生没有立刻进镇。他先是在镇外的密林中寻了一处隐蔽的角落,仔细观察了大半个时辰。他看到那些从坊市里进进出出的修士大多都与自己一样是练气境,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眼神警惕,脸上写满了被生活反复捶打过的风霜与疲惫。
偶尔也能看到一两个能御剑飞行的筑基期修士从天而降,但无一例外都会在坊市之外便收起飞剑步行入内。显然“坊市之内禁止飞行”是这里所有人默认的规矩。
在将自己的仪容姿态都调整到与那些底层散修一般无二之后,吴长生才压了压头顶的斗笠,低着头混入了那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坊市比他想象的还要更接地气。没有高大的牌楼,也没有整洁的街道,有的只是用最粗糙的木头与石头搭建起来的简陋店铺,与道路两旁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地摊。地摊上贩卖的大多都是些一阶妖兽的皮毛筋骨,或是一些年份很浅的低阶灵草。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的灵酒与各种药草混合在一起的古怪味道。
吴长生此行的目的很明确,他需要灵石。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株被破布包裹着的九幽淬魂花。这株在旧世界足以让任何宗师都为之疯狂的神物,在这里或许能卖出一个好价钱。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便又将其重新贴身收好。他不能卖。如今的自己就像一个三岁的孩童却抱着一块巨大的金砖行走在闹市之中,一旦露了富下场可想而知。
那卖什么?
吴长生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那早已破旧不堪的行囊之上。他将里面所有的杂物都倒了出来,最后只留下一个他用了近百年、早已包浆的木制药箱。
这是他在清溪镇时一位老木匠为他量身打造的,其木料是凡俗世界最顶级的金丝楠木。
吴长生拿着这个承载了他百年回忆的药箱,走进了坊市中最大的一家杂货铺。
“客官要点什么?”掌柜的是一个精瘦的山羊胡老头,见吴长生一身穷酸打扮,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吴长生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药箱放在了柜台上。
“哦?卖东西?”那掌柜的撇了撇嘴,本想随意地开个价打发了事。
可当他的目光接触到那药箱的木质纹理与那巧夺天工的榫卯结构时,他那本是浑浊的眼中瞬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戴上一副不知由何种晶石打磨而成的单片眼镜,仔仔细细地将那药箱里里外外看了个遍,甚至还用鼻子凑上去闻了闻。
许久之后他才抬起头,用一种全新的审视目光看着吴长生。
“小兄弟,你这木料……有意思。”掌柜的缓缓说道,“如今这世道灵气充沛,寻常树木要么长不成材,要么便会异化成灵木。像这等不含半分灵气却又质地如此坚韧、纹理如此华美的凡木,老夫已经数百年没见过了。”
掌柜的顿了顿继续说道:“一些修为高深的真人,在冲击瓶颈或是心魔缠身之时,总喜欢把玩一些这等最纯粹的凡物以稳固道心。你这药箱虽然本身不值钱,但卖给那些有特殊癖好的大人物倒也能换个三五块下品灵石。”
“我出三块。”掌柜的伸出了三根手指,“不能再多了。”
吴长生闻言心中了然。他没有讨价还价,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好。”
交易完成。
吴长生拿着那三块沉甸甸的下品灵石走出了杂货铺。这是他来到这个新世界之后赚到的第一桶金。
他没有去买任何能提升实力的东西,而是先在路边摊花了十个最低等的灵铜,买了一份画在兽皮上的简陋地图。然后便走进了坊市里最喧闹的一座酒楼。
他学着邻桌那些散修的模样,将自己那仅有的三块灵石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然后用一种故作豪迈的沙哑声音喊道:“小二,来一壶最便宜的灵茶!”
小二很快便端上了一壶浑浊的、几乎看不到什么茶叶的茶水。就这么一壶劣质的灵茶,便花掉了吴长生十个灵铜,也就是十分之一块下品灵石。吴长生没有在意。他只是要了一个最靠近墙角的不起眼位置,然后便一边小口地喝着那寡淡无味的茶水,一边将自己的灵识散开,静静地听着周围那些散修们的高谈阔论。
“妈的,这个月又白干了!”邻桌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将杯中的劣质灵酒一饮而尽,恨恨地骂道,“为了买一瓶疗伤的回春散,猎杀铁皮猪赚的十块灵石,一下子就没了八块!古家丹药铺那群吸血鬼,心也太黑了!”
“你还算好的。”他身旁一个独眼龙苦笑着说道,“我上次吃了他们家的聚气丹,丹毒发作,差点没死在床上。那丹毒到现在还没清干净!搞得我现在运功都断断续续的。”
“谁说不是呢?可有什么办法?”另一个修士无奈地叹了口气,“方圆百里就古家一家丹药铺。他们的丹药再毒,咱们也得捏着鼻子往下吞啊!”
听着这些对话,吴长生不动声色地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这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丹毒”在这个世界似乎是一种所有修士都不得不接受的常态,而自己那早已失传的上古无垢炼丹术,其价值或许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巨大。
就在这时,另一桌几个同样是风尘仆仆的修士的对话引起了吴长生的注意。
“他娘的!又折了一个兄弟!”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人的刀疤脸修士,一拳砸在桌子上,“那头铁背妖狼太狡猾了!速度又快,爪子又利。要不是老子跑得快,今天也得交代在那!”
“老大,我们现在就剩三个人了。”一个年轻些的修士愁眉苦脸地说道,“下个月要上供给青云宗的份子钱怕是凑不齐了。要不……咱们再招个人?”
“招新人?”刀疤脸修士眉头一皱,“哪那么容易?这年头人心不古。知根知底的不好找,万一招来个白眼狼在背后捅我们刀子怎么办?”
“可不招人,我们连万兽山脉的外围都不敢进了啊!”
刀疤脸修士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最终他一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不管了!明天老子就在告示墙上贴个告示!再招一个!”
“练气七层以上!身家清白!最好是懂点医术能处理伤口!妈的,上次老三就是失血过多才死的!”
吴长生听到这里,心中已然有了定计。他再次不动声色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同时,他的灵识捕捉到了邻桌几个老散修的闲谈。
“哎,说起来,以前万兽山脉外围还有个百草门,专出炼药师。可惜三月前被兽潮冲了,如今只剩一片废墟。”一个老散修叹息道。
“是啊,那百草门虽然不大,炼的药却不带丹毒,比古家那黑心丹药强多了。”另一个散修附和。
吴长生将这些信息默默记下,脸上依旧平静。
猎妖小队。练气七层以上。最好懂点医术。百草门。
这不正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最好的“伪装”吗?
吴长生将杯中那早已冰冷的茶水一饮而尽。一个清晰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缓缓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