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因沈浮生那一剑而显得极为空旷的焦土上,突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如晚霞般的暗红。
吴长生停下步子,视线越过那层层叠叠的枯枝败叶,投向了半空。
一道足有数十丈长的金色符文在虚空中缓缓铺开,散发出的灵压极其霸道,强行将周围那些游离的死气压入了地底。
“啧,这便是宗门的‘收割令’吗?”
吴长生嗓音轻缓,瞳孔深处那抹金芒却在那符文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冷。
在神医视角中,那符文并非单纯的传讯,而是一个庞大到足以覆盖整个试炼林的灵力矩阵。
每一个符文的转折处,都隐隐透着一种极其阴冷的锚定感。
这种感觉,就像是屠夫在羊群身上留下的灼烧烙印。
吴长生能感觉到怀里的试炼令牌正在疯狂颤抖,那一丝丝被强行灌注进令牌的符传灵力,正顺着令牌的边缘,试图侵入他的指尖。
这种灵力极其狂躁,且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仿佛是无数生灵死前的哀鸣被强行揉碎在了法力之中。
石磊和冯远也察觉到了异样,两人下意识地捂住腰间的令牌。
冯远的脸色白得吓人,汉子瞳孔中那点儿刚刚因“重整鼓”而生出的希冀,在那金光的照耀下,瞬间熄灭了大半。
“吴先生……这……这是执事大人在传令?”
冯远嗓音颤抖,这已经超越了他对试炼的认知范围。
吴长生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符文在空中炸裂。
无数道极其细微的血色灵光,像是一场盛大的流星雨,精准地落入了林间每一个角落。
血色灵光在吴长生面前不足三尺处悬停,随即化作了一行行由血色文字构成的令状。
“试炼第十日,收割令下。”
“每队需缴‘血灵精’百枚,满百日计,不足者,废除修为,驱逐出山。”
这行字迹跳动着极其诡异的光芒,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利口。
石磊看着那“废除修为”四个字,浑身汗毛都在这一瞬根根立起。
对于一个筑基初期的散修而言,修为被废,在这步步杀机的修仙界,比直接杀了他还要让他感到绝望。
“血灵精……百枚?”
冯远嗓音干涩,他从行囊里掏出一枚从腐毒猪身上采集到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灰暗结晶。
这种结晶是妖兽一身灵力与血肉的凝练,通常情况下,一头一阶后期妖兽,也只能产出这么一丁点儿残次品。
吴长生指尖捻过那一枚令状的余波,感受着内里的法力流向。
在药理分析中,这所谓的“血灵精”,其实是宗门用来炼制某种邪异丹药的原材料。
这种结晶内蕴含的不仅是灵力,还有生灵在被极致折磨和恐惧下产生的“生命执念”。
这种执念对于求长生的人来说,是无孔不入的剧毒。
但对于宗门那些寿元将尽、急需续命的老怪物而言,却是最上等的“补药”。
吴长生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这种将数十万外门弟子当作“药鼎”和“收割机”的手段,当真是比他见过的任何凡间君王都要残暴万分。
“那什么,百枚指标,意味着咱们这一百天里,得杀至少一千头一阶后期妖兽。”
吴长生嗓音极其平静,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一千头……”
冯远在那儿拼命地按着太阳穴,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惨白。
“先生,这林子里的一阶后期妖兽,分布范围极广,且每一头都有自个儿的领地。”
“咱们哪怕是不吃不睡,一刻不停地搜寻、猎杀、凝练,一天也顶多能产出一枚。”
冯远的算法极其直接,也极其残酷。
一百天,一枚,这意味着他们最终只能凑够十枚。
剩下的九十枚缺口,就像是一道横跨在他们脖颈上的天堑。
“啧,若是按你这么算,这试炼林里九成九的人,最终都得被废了修为赶出去。”
吴长生指尖在那令状上轻轻一点,将其彻底震碎。
血红色的光影在泥浆中消散,留下了一股浓重的、让人反胃的腐败气息。
石磊在一旁沉默得像是一尊铁塔。
汉子虽然不懂算计,但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正死死攥着巨斧的残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
他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散修,最知道“资源”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
如果杀妖兽不够,那该怎么办?
宗门没给答案,但那“收割令”里的每一丝血腥味都在无声地诱导着一个答案。
人。
同门的血肉里,同样蕴含着丰富的灵力和生命执念,甚至比妖兽的更容易凝结出纯净的“血灵精”。
冯远也想到了这一点,汉子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抹惊恐与挣扎。
“先生……咱们难道要……”
“咱们是药师,不是屠夫。”
吴长生打断了冯远的话,嗓音清冷如雪。
他的长生道树受创严重,此刻正对这种血腥的气息产生着生理性的排斥。
吴长生转过身,视线投向那死气沉沉的泥潭深处。
他很清楚,当这道“收割令”落下的一瞬间,这片试炼林就不再是考核场,而是一个巨大的蛊盆。
沈浮生那一剑清空了百里,实际上是为接下来的“人狩人”清空了场地。
“冯远,别在那儿算那些没用的账了。”
吴长生嗓音低沉,带着一抹看透万古的冷寂。
“既然常规的猎杀凑不够数,那咱们就得去那些‘秃鹫’不敢去的地方。”
他指了指那依然散发着狂暴雷电余温的焦土中心,又指了指那被地脉死气彻底封锁的黑沼泽最深处。
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下,虽然生存率极低,但产出的灵物等阶也会呈几何倍数增长。
一头变异的、长期吞噬死气的死灵兽,其体内产出的血灵精,抵得上十头普通的腐毒猪。
“啧,长生路上,死人是最廉价的肥料。”
吴长生牵起驴子,指尖在那试炼令牌的边缘轻轻摩挲,瞳孔深处那抹金芒显得愈发幽深。
“在这场收割里,谁是庄稼,谁是镰刀,全看手里的活儿够不够硬。”
石磊和冯远对视一眼,虽然眼里依旧写满了恐惧,但因吴长生表现出的那份近乎神灵般的冷静,两人竟是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云娘抱着药匣,低头走在最后,女子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时也染上了一抹化不开的阴霾。
在那漫天血色的余韵中,四个身影再次隐入了浓重的死雾深处。
宗门的镰刀已经落下,而吴长生打算做那颗躲在刀刃缝隙里的石头。
森林深处,第一声凄厉的人惨叫在这一刻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