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第二日,柳萱复脉。
三根指头搭上去,数了半炷香。
“你自己的那一跳,沉了。”
“沉,是好是坏。”
“好。”
“头一天,你这一跳,叫一百零三跳挤得没处落脚。”
“今天,它站到最当中去了。”
“骨头里那些,全绕着它转。”
柳萱收手,把药箱合上。
“骨头里的东西,我治不了。”
“我只管一件事。”
“你自己的那一跳,别停。”
“它一停,我这边,没人救得了你。”
林风点头。
骨缝里,那本功法转得慢,沉。
它化头一个界,化了一整夜。
化完,骨纹厚了一线。
一百零三个。
照这个化法,够它化到开账房的下门那天。
……
晌午,坛心开账。
老守定的规矩。
“账,得趁热对。”
“九十八个死透的,各记得自己织进网的那一段。”
“一人一段,拼起来,就是整张网。”
“从前没人拼得起。”
“如今,他们全在一根骨头里。”
小雨盘坐坛心,双掌按地。
老守在骨头最深处,一个一个叫名字。
叫一个,小雨听一段,报一段。
李罡拿炭条,往坑边那块大石板上画。
画一段,退一步看一眼。
画到第三十段,他停了手。
“殿主。”
“画到第三十段,我看出来了。”
“这是一张图。”
……
对到黄昏,图成了。
石板上,一张网。
九十九个格子,一个挨一个,排成一张弓。
弓塌的那一角,画着虚线。
虚线底下,李罡标了个数。
三成。
“弓,重拉了三成。”老守报,小雨传。
“照这个速度,一个月,满。”
“弓满,他下门。”
图上,第九十九格,天枢的位置,压着一道疤。
讫。
“网没觉出来。”老守说,“这道疤,是咱们替它记的。”
“它读账,读不细。”
“读得细的,全在咱们这边。”
第一百格,空着。
李罡的炭条在那儿顿了顿,落下去,画了个圈。
圈里两个字。
玄黄。
……
小锤蹲在图前,看了一夜。
后半夜,他伸手往图上点。
“林哥。”
“你看这些松处。”
他指头点过的地方,是老守标的记号。
网结上,每一格都有个松头。
“从前拆网,咱们摸黑拆。”
“商老爷子数拍子,一息一息地猜。”
“如今,松处在图上,一数一百多个。”
“拆哪根,先拆哪根,图上挑。”
“这张图,值十万兵。”
林风看着那块石板。
九十八个死透的界,把命织进了网里。
织进去的每一段,他们都记得。
死了,还记得。
如今一段一段吐出来,替活着的人指路。
“抄。”林风说。
“给萧云那份,加一卷图。”
“四界一家发一张。”
“拆网,往后照图施工。”
……
图上另一样东西,是后半夜浮出来的。
老守叫小雨听第七笔。
雾字界那一笔。
图上,那一格的位置压着一个黑结。
网织不动的地方,图上就是个黑结。
死线绕着走,炭条画不进。
“坏账七笔。”老守一笔一笔数,“图上七个黑结。”
“天枢。”
“青冥。”
“白鹿。”
“玄黄。”
“两笔路断的,图上在,路没了。”
“第七笔,雾字界。”
“最新的。”
小雨的指头,按在第七个黑结上。
按了三息。
“哥。”
“这个黑结,跟别的不一样。”
“别的黑结,是死的。”
“这个,在动。”
……
坛上的人,全围到石板前。
“动?”
“墨在走。”小雨说,“老守叫我听的就是这个。”
“这一笔的墨,没停在雾字界。”
“上完锁,墨接着走。”
“顺着脉,一笔一笔,往这边洇。”
李罡拿炭条,顺着黑结画了条线。
线的方向,穿过两笔路断的黑结,一路往西南。
线的尽头,是玄黄。
“他上完锁,没停。”
“他在赶路。”
“赶咱们这条路。”
坛上静了三息。
“他冲咱们来的?”赵恒的手按上剑柄。
“他冲骨头来的。”老守说。
“正脉的手艺,隔着十个界,也闻得出自家的路数。”
“前夜吞口一开,一百零三笔账进了门。”
“那动静,族里的手要是还活着,不可能听不见。”
“他听见了。”
“他放下手里的活,赶过来了。”
小雨仰着脸。
“老守,他写得快不快。”
“快。”
“快得不对。”
老守的声音,慢了下来。
“上锁的手艺,我认得。”
“一笔锁,得拿锁的人自己的本源当墨。”
“写一个界,掉一层血。”
“雾字界那一笔,墨还压得住。”
“这一路洇过来的,一笔比一笔淡。”
“赶路的,不会越走越淡。”
“他一边走,一边把自己写干。”
坛心的灯,火苗矮了一线。
小雨的眼圈红了。
“他图什么。”
“图赶在你前头。”老守说,“网在收,弓在拉。”
“他多写一笔,就多一界,进不了那张弓。”
“族里的规矩,锁一个,是一个。”
“他守了一万年,如今就剩一口气。”
“拿这口气,赶着写。”
……
“他到咱家井口,要几日。”林风问。
小雨把耳朵贴在石板上,听了十息。
“照这个脚程。”
“五日。”
林风看着图上那条线。
五日。
一个月的期里,拿出五日,等一个人。
值。
“他来,多半奔两样东西。”
老守在骨头深处,把话说得轻。
“一样,是骨头。”
“族里的路走通了,他得亲眼看一眼。”
“另一样。”
“坛底下那位。”
“拆了自己的那一位。”
“族里的人死绝之前,谁也不知道,他把自己拆在了这儿。”
“这只手要是知道。”
“他这一路,是奔着回家来的。”
坛底下,根安安稳稳,二十一息。
根底下更深处,那道守了万年的残影,安安静静。
一万年了。
族里最后两只手。
一只拆成了影。
一只写干了墨。
五日之后,要在这一座坛底下,碰面。
……
“都去歇着。”林风开口,“五日,一天当两天睡。”
“小雨,根照旧。”
“赵恒,家里照旧。”
“图,抄三份。”
“一份存档。”
“一份给萧云捎走。”
“一份给商陆。”
“小锤。”
“在。”
“松处那一百多个,挑十个最松的。”
“五日里,把拆它们的章程画出来。”
“迎完客,咱们照图动工。”
小锤抱着炭条应了。
苏璇立在坛边,一直没说话。
这会儿,她开口。
“井口,谁迎。”
“我。”林风说。
“他写了一路的账。”
“别叫他到了家门口,还得自己敲门。”
“五日后,井底,我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