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洛斯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欢快小鸟,在这一方名为“家”的方寸之地蹦跳着。
他那肉乎乎的双臂背在身后,稚嫩的嗓音里充满了对“审判”的期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跳动着狡黠的火星:
“最后时刻到啦!你们要加油哦!输的……可是要受惩罚的呀!”
他的童言稚语在橡树苍劲的枝干间回荡,为这平和的午后平添了几分孩子气的紧张与甜蜜的危机感。
随着余音缭绕,女神们集中精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编织。
不知过了多久,波洛斯清脆的嗓音在花园中炸响。
他像个神气活现的小将军般,猛地挥下那只肉乎乎的小手,甚至由于动作幅度太大,暗红小斗篷上的流光砂都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绚烂的弧。
“十、九……三、二、一!时间到!”
就在话音刚落的刹那,原本安然独坐的赫斯提亚第一个优雅起身。
她怀里抱着一件流淌着月光色泽的长袍——那是一件呈半透明奶油色的希顿,其针脚细密得近乎隐形,仿佛这并非针线缝补,而是由一整块法则直接拓印而成。
紧接着,赫斯提亚迈着轻盈且威严的步履走到波洛斯面前。
她眼底带着从未淡去的笑意,嘴角勾起一抹极尽温柔的弧度。
随着她纤细的指尖轻柔地将希顿抖开,一股温暖却并不灼人的炉火气息如涟漪般瞬间覆盖了整个花园。
“这是‘永恒守护之希顿’。”她莞然一笑。
在那一瞬间,整件希顿竟自发地腾起一层薄薄的、鎏金色的圣火。
火焰在织物上流转穿梭,原本纯净的奶油色布料中,隐约显现出万家灯火明灭不定的缩影,那是众生对温暖最虔诚的渴望。
赫斯提亚朱唇轻启,声音低沉而平和,如同微风中缓缓摇曳的烛光,虽不刺眼,却能照透万古的长夜:
“我以圣火入线,每一针都锁住了一份平安。波洛斯,只要你穿着它,世间任何寒冷与恶念都无法近你的身。”
尾音落下时,希顿上的金线隐隐发出类似于风鸣的神圣律动。
那不是普通的风声,而是无数受其庇佑的生灵在低声祈祷的回响。
整片花园的空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坚不可摧,甚至连远方那蠢蠢欲动的智慧阴影,都被这股厚重的【家庭】权柄生生逼退了数寸。
而后,赫斯提亚低下头,将这件承载了她半数神力守护的希顿披向波洛斯,在那一刻,她眼中只有这个孩子,以及那绝对不允许被打破的安宁。
在圣火的余温中,阿格莱亚款款玉步地走来。
随着她的步伐,那袭由孔雀翎羽精工织就的裙摆开合如蝶翼,在草坪上滑过时,不断抖落出细碎且梦幻的虹光。
她停在波洛斯面前,脊背挺拔,保持着那种经过时光打磨、恰到好处的矜持微笑。
随后,她用那双如白瓷般细腻的双手,郑重其事地呈上一件薄如蝉翼、通体银白色的内衬。
“这是‘无垢光华之衣’。”
她美目盼兮,如清泉般的目光专注地注视着波洛斯,轻声细语。
然而,她的声音却仿佛带着某种清脆的共振,如同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时,掠过微风发出的细碎金光声响。
那语调明亮、清新,充盈着一种万物苏醒与重获希望的质感。
“用来洗去你偶尔沾染的尘埃,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神魂上的。”
听到这句话,波洛斯原本正欲评价的嘴巴微微张大,琥珀色的瞳孔瞬间目光如炬。
他那好奇心重的小脑袋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惊讶与狂喜:“哇!真的吗?居然能洗掉脏东西?快让我看看!!”
就在波洛斯肉乎乎的小手触碰到那冰凉衣料的瞬间,令人震撼的神迹发生了。
那件银白色的内衬在指尖触碰下,竟挣脱了固化的形体,瞬间化作一汪在虚空中缓缓流动的、液态的月光。
无数如细碎星屑般的白影从密合的针脚中争先恐后地溢出,像是一群受惊的萤火虫,在他头顶盘旋汇聚,最终化作一道小小的、神圣且圣洁的虹光瀑布。
光芒垂落,如轻纱般笼罩了波洛斯。
在那圣洁的光芒中,波洛斯背后的影子里,似乎有一抹极细微的、闪烁着智慧神性的纹路一闪而逝,却最终在那内衬的白影下重新隐匿。
那一刻,连周围草地上的露珠都被这股神性光辉映射得晶莹剔透,仿佛方圆百步之内的万物都被重新赋予了“圣洁”的定义。
阿格莱亚满意地看着波洛斯在那纯净光芒中欢快地穿梭。
她缝制的不仅是内衬,更是她神格中最核心的【纯粹】。
只要穿上它,那些阴暗的窥视、命运的污浊,都将在这一汪无垢的光华中消融殆尽。
随着虹光瀑布渐次消散,周遭的空气尚未从那份圣洁中冷却,塔利亚已然轻移莲步走上前来。
她那张清雅如兰的脸上掠过一抹如新桃般的羞涩,双手捧着一双呈半透明翠绿色的凉鞋,指尖微微用力,显得既庄重又小心翼翼。
“这是‘繁茂生机之履’。”
她用温润如玉的目光,认真且极其专注地注视着波洛斯。
声音响起时,空气中仿佛凭空生出一阵轻柔的微风,正如拂过盛开的千亩花田时,万千花苞同时绽裂发出的低语与叶片摇曳声。
那语调里浸满了草木的芬芳,带着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愉悦感:“波洛斯,愿你从此所行之处,皆为坦途;愿大地母亲的生机,永远在你脚下跳跃。”
就在凉鞋被她轻轻放置在草坪上的刹那,一种名为【繁茂】的奇迹以履底为圆心,向着四周激荡开来。
只听见一阵轻微的、富有节奏的破土声,周围三尺内的枯枝败叶竟在眨眼间褪去了死灰色,瞬间返青抽芽。
无数不知名的野花从泥土中争先恐后地破土而出,它们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成簇地绕着那双凉鞋欢快地绽放,转瞬间便将一小方土地化作了盛夏的缩影。
波洛斯看直了眼,他蹲下身,好奇地盯着那双凉鞋。
鞋面上交织的神力线仿佛真的树芽在欢快地抽动、舒展,散发出一种草木初生、万物竞发时那种极具生命力的、略带清甜的清香。
这种香气不仅治愈了空气中的燥热,更似乎在波洛斯的感知里种下了一颗“永恒”的种子。
塔利亚不仅是在送他一双鞋,更是在这步步惊心的神代中,为他打造了一层流动的、永远不会衰败的生命领土。
介绍完那些巧夺天工的作品,波洛斯琥珀色的眼瞳里盛满了崇拜的小星星,整个神几乎要被三件神器的光辉晃晕了。
然而,他很快便想起自己“大法官”的职责,故作高深地清了清嗓子,背着肉乎乎的小手,挺起小肚子,慢悠悠地挪到了阿芙洛狄忒和欧佛洛绪涅面前。
空气在那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尴尬,甚至连周围跳跃的清风都仿佛在此刻屏住了呼吸。
阿芙洛狄忒此时正垂头丧气地靠在大橡树边,那袭原本不可一世的金色长发都显得有些黯淡。
她手中那团所谓的“披风”,依然是一堆纠结成死结的乱麻。
由于未能完成最终的收针,那些粉金色的神力线失去了经纬的束缚,正如同受惊的糜烟般在指缝间四散逃逸,非但没有织就倾世之美,反而因权柄的郁结而不断产生细小的坍塌。
那些丝线此刻像被晒干的蚯蚓般无力地垂挂着,不但没有任何神异的异象,反而因为能量在混乱的纠缠中逐渐冷寂,正隐隐冒着一股代表“挫败”的灰色虚烟。
“那个……波洛斯,姐姐这件是‘朦胧美’,你不懂,残缺也是一种艺术……”
阿芙洛狄忒的眼神难得地流露出躲闪,她极力想维持那副绝色女神的矜持,强撑着露出一抹笑颜。
但那僵硬扭曲的嘴角,以及膝盖上那一坨甚至还在微微抽动的“乱麻线团”,已经彻底出卖了这位美神的尊严。
而在旁边,欧佛洛绪涅的情况则更加惨不忍睹。
这位欲哭无泪的女神,手中的云霞布料已经被银针胡乱戳出了几个透光的窟窿,看上去完全不像一件神衣,倒像是一块被虫子啃噬过的、惨绝人寰的烂抹布。
她没有阿芙洛狄忒那种颠倒黑白的厚脸皮,此时早已满脸通红,原本灵动的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像。
甚至,她恨不得当场把脑袋缩进月桂树的树皮里,双手死死抓皱了那团毫无生机的织物,急得眼眶里已经有亮晶晶的水雾在打转。
因为未曾完成,所以神性不显。
在这三件神迹流转、或如圣火般稳重、或如星光般圣洁、或如繁花般生机的奇宝映衬下,她们的作品显得格外凄凉且寒碜。
周围的原力似乎都在嫌弃地绕道而行,连一丝微弱的灵光都懒得在那些乱麻和窟窿上驻留。
这一刻,这片原本神圣的织布场,竟透出了一种令人忍俊不禁的“废墟感”。
旋即,波洛斯面不改色地走到两团废品面前,故意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像模像样地端详着那团纠结的乱麻和千疮百孔的“烂抹布”。
他那张肉乎乎的小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凝重,最后,他收回目光,双手背在身后,故作深沉地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哎——”
这一声叹息,仿佛某种审判的重锤敲在心头,让心虚的美神与欢乐女神齐齐打了个冷颤。
紧接着,波洛斯皱着眉头,用肉感十足的食指点着下巴,声音虽稚嫩,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审判长”威严:
“看来……姐姐们是真的需要一点‘超级可怕’的惩罚呢!”
阿芙洛狄忒和欧佛洛绪涅美眸圆睁,那副“大祸临头”的惊恐表情,配上她们足以令星辰失色的容颜,产生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滑稽感。
原本优雅的赫斯提亚,以及维持着端庄仪态的阿格莱亚和塔利亚,此刻都忍不住破了功,纷纷抬起玉手,掩住唇边抑制不住的笑意。
随后,波洛斯当着女神的面,绕着她们转了三圈,那是他从墨利亚那里学来的“心理压力法”。
最后,他猛地停住,小手帅气地将那件暗红斗篷往后一甩,双手抱胸,摆出一副“绝不姑息”的冷酷姿态:
“既然输了,就要接受最公正的裁决!我宣布——阿芙洛狄忒姐姐和欧佛洛绪涅姐姐,接下来的时间,要跟我一起在岛上负责‘畜牧’和‘园艺’!”
“什么?!”
阿芙洛狄忒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娇呼,整个神像是被石化了一般僵在原地。
她颤抖着低下头,注视着自己那双从未沾过半点凡尘、如雪般剔透的纤纤玉手,又看了看那袭流淌着珍珠光泽、价值连城的半透明薄纱长裙。
脑海中瞬间闪过一幅令她灵魂战栗的画面:她那头如金河般的长发沾满了干草屑,而她不得不蹲在泥泞里。
这种对“不洁”的本能抵触,让她瞬间抛却了作为主神的矜持,但这抗拒中又带着一丝她特有的、狡黠的顺水推舟。
突兀间,她微微弯下腰,换上一副楚楚可怜、足以令顽石落泪的求饶姿态,连声音都带上了如蜜糖般粘稠的甜腻:
“噢……亲爱的、睿智的波洛斯大人,能不能换个惩罚?比如我教你倾倒众神的舞步,或者送你一颗星辰作为玩具?”
旁边的欧佛洛绪涅也想到了自己那身娇贵的绯红长裙被泥水溅满的惨状,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她惨兮兮地附和着,声音里几乎带着哭腔:“波洛斯大人,我可以带你玩各种游戏,绝对比挖土有趣一百倍!”
只是,波洛斯此时彻底化身成了炉火岛上最顽固的法则。
面对阿芙洛狄忒以及欧佛洛绪涅那足以倾倒众生的求饶,他非但没有半分心软,反而把那肉乎乎的小下巴抬得更高了。
他用一种几乎是从赫斯提亚那里生搬硬套过来的、正气凛然的语气大声宣布:
“不行!愿赌服输,必须跟上来!”
语毕,他生怕这两位反悔似的,立马迈开那双胖乎乎的小短腿。
暗红斗篷随着他的步履扬起一阵带着流光砂的微风,他快步走在前方带路,那背影活像一只刚刚斗赢了全场、神气十足的小公鸡。
欧佛洛绪涅眼看求饶无望,只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血脉相连的姐妹身上。
她转过头,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委屈巴巴的求救信号,直勾勾地望着阿格莱亚和塔利亚。
那副“求同甘共苦”的可怜模样,让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令人忍俊不禁的欢乐气息。
然而,阿格莱亚与塔利亚彼此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如狐狸般藏不住的笑意。
她们摇头失笑,配合默契地击碎了欧佛洛绪涅最后的幻想:
“可以哦!陪你去倒是没问题。”阿格莱亚矜持地抚摸着那头如丝绸般的金发,声音绵声细语,带着一种看戏的从容。
“不过,是有条件的,”塔利亚翠绿的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戏谑,紧接着补充道:“至于是什么条件,以后再说。”
欧佛洛绪涅还没来得及对这个“霸王条款”提出半个字的抗议,两位姐妹已经一左一右,动作利落地抓住了她的手。
她们眉开眼笑地齐声说道:“既然你沉默了,就当你是默认啦。走吧,别让波洛斯大人等急了!”
话音未落,美惠三女神的倩影便如同一阵和煦的风,舞态生风地掠过碧绿的草坪,带起一片粉白相间的花瓣旋涡。
眨眼间,她们便追上了前方那个正得意洋洋晃动着的暗红小点,只留下一串如风铃般清脆的笑声。
原本热闹非凡的大橡树下,瞬间陷入了一种极具反差的静谧。
空气中还残留着百里香与薰衣草被踩踏后的浓郁余芬。
此时此刻,在苍劲且沉默的橡树阴影里,只剩下两个绝美的倩影。
依然僵在原地的、正陷入“神生怀疑”的阿芙洛狄忒,以及始终淡然自若、眉眼间尽是温柔的赫斯提亚。
这时微风徐徐吹过,吹乱了阿芙洛狄忒那一身的薄纱裙摆,也吹动了赫斯提亚那黄金冠冕头纱。
就在美惠三姐妹簇拥着波洛斯消失在花园拐角处的刹那,空气中残留的欢愉气息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抽干。
阿芙洛狄忒脸上那种如泡沫般虚幻的“绝望”瞬间消融。
她并没有为了演戏而演戏,只是在那孩子面前,她乐于将自己对“平庸劳作”的真实嫌恶,放大成一场取悦他的闹剧。
而此刻,她原本僵硬的神情瞬间平复,眼神变得如古井深潭般幽邃平静。
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动作优雅而美丽,指尖轻弹,拂去裙摆上沾染的一星半点薰衣草碎屑。
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再无半分玩笑之色,只有如刃般锋利的深邃微芒,冷冷地倒映着整座岛屿的轮廓。
赫斯提亚则像是从未卷入过方才的喧嚣。
她不知何时已重新坐回了那张厚实的秋千藤条上,双腿轻晃,荡起了细微的弧度。
赤红的脚链在光影交错中一闪一闪,如同跳动的余烬。
随风轻柔扬起的秋千,让几丝碎发拂过她那毫无波澜的脸颊,为这位古老的女神增添了几分动人心魄的神采。
这两位代表着“极致之美”与“极致秩序”的女神,在这一刻的对望中,仿佛在无声地交流着某些在这场喧嚣背后、早已被提上日程的惊天布局。
紧接着,她抬头望向波洛斯离去的方向,嘴角虽仍挂着一抹淡然的弧度,但那抹弧度里却藏着一种看透宿命的苍凉。
赫斯提亚知道,在这如幻梦般的五十年时光里,这种纯粹的欢笑或许已是她们能给波洛斯最后的祭礼。
想到这里,赫斯提亚眼底的温柔被一种绝对的冷静所取代。
她垂下羽扇般的睫毛,重新将刚刚披在波洛斯身上的希顿,再次拿回来,继续加固秩序。
金针再次被她染着红蔻丹的指尖轻捻,在虚空中划开一道道精准的涟漪。
刺绣的频率沉稳、有力,每一声金针对穿透空间的细响,都像是在这死寂的静谧中,为某种即将到来的、足以撕裂寰宇的雷鸣进行着无声的倒计时。
阿芙洛狄忒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没有开口。
在这一刻,她们之间不需要任何言语的交流。
一个在用圣火加固堡垒,一个在用美貌编织陷阱,她们都在等待——等待那个在空间缝隙中窥视已久的、来自异世界的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