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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禹舟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足足看了三分钟。

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内容只有八个字:“你挖的坑太浅了。”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妻子周敏和八岁的女儿林小溪在三楼的卧室里早已睡熟。整栋房子安静得像一口棺材,只有他的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隆作响。

他放下手机,走到厨房倒了杯凉水,一口灌下去,手在发抖。

那条短信并不难理解。他没有费心去猜测是谁发的,因为他根本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和那个被他埋在后山的人知道这个秘密。

而那个人,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

林禹舟今年四十三岁,在榕城经营一家建材公司,日子过得体面而安稳。女儿乖巧,妻子贤惠,生意不算大富大贵,但一家人衣食无忧。没有人会把他和一桩命案联系在一起。

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在后山用一根钢管从背后击倒了那个男人,然后在他失去意识但还活着的时候,往他身上填了土。土不厚,他故意的。他要那人在黑暗与窒息中醒来,发现自己动弹不得,然后在一寸一寸的绝望中死去。那人叫赵鸣岐,是他的合伙人,也是他的仇人。至于仇恨的由头,他不愿回想,只知道那天晚上,他必须动手。

他连夜把赵鸣岐埋在了后山一片荒林中。坑很浅,浅到他填完土后,站在坑边跳了两下,脚底能清楚地感受到下面有什么东西。他对这个细节记忆犹新,多年来偶尔会在梦中重现,每一次都逼出一身冷汗。

事后他没敢再踏入那片山林半步。十年过去,他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

但他忽略了一些事。

他在埋人的时候只想着图方便,只想让那人在死前多受些煎熬,根本没有考虑过雨水冲刷的问题。榕城的雨季是什么样子,他比谁都清楚——每年四五月,暴雨一场接一场,山上的泥水能裹着碎石冲下来,把路基都冲垮。埋那么浅的尸骨,在经历了漫长的时间之后,早就应该暴露出来了。

如果有人发现了白骨,报了警……

他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手机被他翻过来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小区路灯昏黄,一个人影都没有。

不会有事的,他对自己说。十年了,要暴露早就暴露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很可能是恶作剧。也许是有人在探他的话,也许是某种巧合发错了信息。他决定不回复、不理会、不承认。

手机再次响起。

他僵在原地,慢慢转过身,走向茶几。屏幕亮着,通知栏弹出一条新短信,发送者还是刚才那个号码。他犹豫了两秒,点开。

“我爬了整整十年,总算要出来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十年。后山那个浅坑,那个他故意挖浅的地方——如果埋得够浅,浅到雨水一冲、动物一刨就能翻出尸骨的程度,那么暴露的时间确实会是几年,甚至更短。而发出这条短信的人却说“爬了整整十年”,这不可能。

除非……那个人当年根本没有死。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林禹舟浑身打了个寒战。他想起自己那天晚上没有确认对方的死亡,只是埋了土就走了。如果赵鸣岐在土里苏醒了,如果他在窒息前挣扎了出来,如果他一直活着——

“不。”他低声说,“他已经死了。”

他查阅过不少关于尸体的资料,知道掩埋的尸体伤口处极有可能被?类首先侵入。根据法医学资料,暴露在外的尸体,只要温度和湿度适宜,?类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开始滋生,软组织最终会被?类吞噬然后完全分解。赵鸣岐就算当时没死透,也会在重伤之下失血而死。他没有生还的可能。

可是发短信的人是谁?为什么这个陌生人会知道他做过的事?

他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斟酌了半天措辞,最终只打了两个字发过去:“你是谁?”

消息发出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将近五分钟。没有回复。

客厅里的挂钟继续滴答滴答地走着,厨房水龙头没有拧紧,隔几秒就落下一滴水,在深夜的寂静中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然后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号码,和刚才发短信的是同一个。林禹舟接通了电话,按下免提,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像是一个被溺在水里的人终于在最后一刻浮出了水面。紧接着,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带着浓重鼻腔的声音:“林禹舟。”

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这是赵鸣岐的声音。赵鸣岐活着的时候说话就是这样的——鼻音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散漫和不正经。他听过无数次,绝不会认错。

“你还记得我吗?”那个声音说,“老林,我走得太慢了,路上耽搁了。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到了。”

电话挂断。

林禹舟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大口喘息。他想起一件事——自己埋人的那天晚上,赵鸣岐好像在口袋里放了什么东西。当时他没有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如果赵鸣岐随身带着手机,被他埋了之后手机自然也和尸体一起留在了埋尸地。

但手机号十年不注销的可能性太低。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通讯录里翻出那个号码,犹豫了很久,才拨了过去。

电话那端传来的提示音让他彻底愣住了——

那是一段熟悉的录音,甚至就是他自己设置的声音:“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您稍后再拨……”

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低头看向屏幕,发现刚才联系人的那一栏,那个陌生号码下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备注。备注名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林禹舟。

他用自己的手机号,给自己的另一个号码打了电话。

不对——

这个逻辑他在冷静下来后想了好几遍,才终于明白——自己刚才拨通的那个移动号码,就是他自己多年前使用过的一个手机号的副卡号码。至于什么时候办的副卡、放在哪里,他完全没有印象。

也就是说,刚才那些短信,很可能都是他自己发给自己看的。而他自己从头到尾对此毫不知情,就像那段失落的记忆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个结论比“赵鸣岐还活着”更让他恐惧。

---

窗外的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是一种指甲刮过玻璃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林禹舟猛地抬头看向窗户,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浑身肌肉绷紧。

刮擦声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停了。紧接着,一道模糊的影子从窗帘外侧缓缓移过——那是一个人形的影子,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穿过了他家一楼的窗户,向外面的院子深处走去。

林禹舟冲到门口,拧开锁,拉开门冲了出去。院子里空无一人,路灯依旧昏黄,路面上有几片被夜风吹落的枯叶。

但窗户外侧的玻璃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划痕。划痕细长而有力,像是有人用尽全力扒在玻璃上,不肯松手。

地面的泥地上还有一连串脚印,从玻璃的方向一直延伸到院墙边缘,然后戛然而止,像是翻墙离去时踩出来的。脚印很深,不像是正常体重的人能留下的,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地里狠狠踩踏之后,拖着沉重的身体一点点向外挪动留下的痕迹。

林禹舟蹲下来,看着那些脚印。天色暗,看不清鞋底的纹路,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脚印不是脚掌平踏在地面上形成的。它们的前半部特别深,后半部很浅,几乎只有前脚掌的印记。

就像一个人拖着双腿在爬行。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一看,又是一条新消息,还是那个号码。他点开,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开门。”

门铃响了。

林禹舟慢慢转过头,望向自家大门。门铃在深夜的空气中拖出长长的尾音,一声未落,又响一声,像是一只枯瘦的手正死命摁着门铃按钮。他一步一步往回走,心跳撞得胸腔生疼。他在门内站了很久,没开门,也没说话。

门铃的声音忽然停了。楼下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连屋内挂钟的滴答声都听不见了。然后,他感觉到后背掠起一股凉意,像是有人站在他身后很近的地方呼气。他猛地转身,走廊空空荡荡,只有墙壁上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在客厅的长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死死交握在膝盖上,任由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时间一分一秒滑过去,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觉得整个房子的寂静变了一种质地,不再是空无一人的那种静,而是有人屏住呼吸、躲在某个角落不发出声响的那种静。

---

他想起妻子周敏最近总说他半夜一个人对着手机自言自语。周敏让他去检查偏头痛,说他的记忆力越来越差了,经常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和做的事。他没当回事。

现在他终于意识到了问题。

如果这些短信真是他自己发的,那就意味着他体内住着一个他完全不认识、也完全控制不了的人格。这些人格的记忆是碎片化的,当某个人格接管身体时,主人格对这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毫无印象。这种症状在临床上被称为“分离性身份障碍”,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多重人格——患者存在两个或以上截然不同的人格状态,以创伤或虐待经历为诱因,人格切换时会出现明显的自我控制感中断,也就是“感觉身体不是自己的了”,同时伴随严重的记忆缺失。

这意味着,他极有可能在过去的十年里犯下了那些他自己完全回忆不起来的罪行。十年前的案子或许只是其中之一。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人,到底做了多少事?他在睡梦中做过什么?他在那些“丢失”的时间里去过后山吗?

那个在深坑里挣扎了十年才爬出来的,也许根本就不是赵鸣岐。

而是他自己身体里藏着的那个人。

---

凌晨两点,他瞥见窗外有一束车灯在院墙外缓缓熄灭。起初他以为是邻居晚归,但光线熄灭后并没有人下车,只剩一种令人不安的静默。他忽然想到,如果真有警方在调查十年前的案件,那么这种压迫感也许不止来自他脑内分裂的人格。他站起身想去确认,膝盖却撞上茶几,遥控器滑到了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几秒后,茶几底下忽然响起一阵细微的滴答声,像是手机收到消息的震动,但不属于他的手机。他蹲下去摸出一部翻盖式老人机,外壳磨得发白,开机的屏幕裂了半块。他摁了一下,屏幕上赫然是刚才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为一分钟前。而他的双手分明什么都没有操作。

他上楼推开了卧室的门。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床上,周敏和小溪安静地睡着,呼吸平稳。他走到床边,伸手去探周敏的鼻息,指尖感到温热的气流。

然后他注意到枕头旁边放着一部手机——正是那款旧得磨掉了漆的翻盖手机。屏幕大亮,上面开着短信编辑界面,输入框里躺着几个还没来得及发送的字:

“现在抓下面——”

他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但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那些字是他打出来的吗?什么时候?他完全不知道。他看向床边,衣柜的门向内开着,角落的穿衣镜倒映出他的身体,一动不动。

但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镜子的深处盯着他。

就在这时,衣柜旁边一台老式录音机突然吱吱呀呀地转了起来,磁带轮缓缓转动,播放出一段杂音很大的录音。录音内容是一段他从未听过的对话,两个人的声音交替出现——其中一个是他自己的声音,另一个是孩子的呜咽。

他猛地转头看向熟睡中的女儿,发现林小溪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爸爸,”她说,“你挖的那个坑,是给谁准备的?”

林禹舟往后退了一步。女儿的声音变了,不是她平时说话的语调,而是一种尖锐、尖细的腔调,像是有人捏着嗓子挤出来的声音。她的嘴角微微扬起,眼神空洞而明亮,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反着光,像两只被泥土掩埋多年后重见天日的玻璃珠。

他手中的翻盖手机突然震动,屏幕自动亮起,那条没打完的短信后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跳了出来——

“来抓你。”

他手中的翻盖手机突然震动,那条没打完的短信后面,蓦地弹出六个字:“把她也埋进去。”

他低头盯着屏幕,再抬头时发现女儿不知何时又从床上消失了。被子掀开,床单上是两道泥迹,从床上一直延伸到衣柜,最终消失在那扇开着的柜门后面。他屏住呼吸,伸手拉开柜门,里面空空如也,只有衣柜背板中央那个可供人爬行通过的窄洞,黑黢黢地敞开着,往里望不见底。

他忽然想起来,这座房子的后山那边,确实有一个废弃矿道,直通附近的废弃矿场。十年来他从未去过一次,却对矿道的走向了如指掌——从老宅后院一路延伸到半山腰,洞口被杂草遮掩,鲜为人知。他所保管的那部副卡手机,最后一次通话定位就在山里的矿区入口附近。

也就是说,他永远没有办法确定,此时此刻发短信的究竟是哪个自己。他越恐惧,就越需要保持清醒;但他越清醒,就越恐惧自己终将失去控制。

手机再次亮起,屏幕上的字像是在嘲笑他:

“想起来了没有?那个坑,本来就是你留给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