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洲是在女儿三岁那年,第一次听见那个名字。
“茵茵,你在跟谁说话?”
林远洲端着奶粉罐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女儿林茵坐在客厅地垫上,仰着小脸,朝天花板挥手。电视开着,正播《小猪佩奇》,女儿却一眼都懒得看。她手里捏着半块磨牙饼干,冲着头顶笑,嘴里含含糊糊地念:“阿姨……阿姨……”
客厅没人,也没开大灯,只有电视的荧光一闪一闪打在墙面上。林远洲顺着女儿的视线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下意识问了一句“哪个阿姨”,女儿没理他,自顾自地嚼完饼干,又冲天花板笑了好一阵。
之后连续三天,林茵一到晚上七点半左右,就会准时抬头看天花板。她不哭不闹,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三岁的孩子,有时候笑,有时候望着灯罩轻声哼哼,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
林远洲心里开始发毛。
这房子是他三年前从一家中介所盘下来的老单位房改建公寓,位于城西的祥安苑,六楼顶层。价格便宜得令他当时有些不敢置信——同地段的二手房均价已逼近一万二,房东却给出了不到八千的价。中介只说“房子好,价格公道”,签完合同转身就走,仿佛多待一秒就会少块肉似的。
入住后诸事顺遂,工作顺利,次年得女,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唯一让他隐隐不适的,是客厅天花板正中央那盏硕大的老旧吸顶灯。
灯罩是乳白色亚克力材质,边缘泛着烟熏似的黄。他搬进来第一天就注意到这东西了,总觉得它太厚重太老气,像九十年代招待所大堂里才用的款式。
但他没换。
客厅层高将近三米,踩梯子上去拆灯是件麻烦事。而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不想碰它,还是不敢碰。
直到邻居家的一场闲聊,给这处安乐窝投下了第一道阴影。
林远洲是二〇二三年入住的。次年春天,女儿出生。房子真心不错,左邻右舍也一片祥和——唯独从未见过楼上有人出入。他曾问过隔壁的王阿姨,六楼以上岂不是还有一层?王阿姨先是摇头,说他家的这一栋楼只有六层,但随后似乎想起什么,脸色忽然收敛了几分。
“七楼……以前倒是有个阁楼。”王阿姨语气变得含糊起来,“后来出了点事,就封死了。都过去好一阵子了,远洲,你也别多想。”
王阿姨不肯再多说,拍了拍围裙转身进了屋,留下林远洲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觉得后脖颈隐隐发凉。
从那以后,他开始下意识关注头顶。
起初并无异常。只是偶尔入夜之后,头顶会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有人光脚踩在天花板上慢慢地挪步。
他检查过楼顶天台,通往天台的铁门常年锁死,锁眼生满了锈,锁孔里还灌注了胶水,显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声响找不到来源。
而女儿林茵一直在跟天花板说话。
“阿姨今天穿红裙子了。”
这句是林茵四岁生日那晚说的。林远洲猛地放下碗筷,看向灯罩。他什么都看不见。
是林远洲的妻子孙曼宜最先崩溃的。
那天深夜,孙曼宜从卧室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时忽然停下脚步。她说她听见灯罩里面传出了“咯咯”两声。
“就是那种……笑的声音。”孙曼宜的后背紧贴着过道墙壁,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女人的笑声,在灯罩里面发出来的。”
林远洲强撑着安慰了妻子几句,让她带着林茵先去娘家住几天。第二天一早,他送走妻女之后,独自一人站在客厅中央,仰头盯着那盏吸顶灯,就这样从正午站到傍晚。
日光西斜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从储物间搬出了人字梯。
踩上梯子之前,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性。也许是老鼠,也许是隔层积了水导致热胀冷缩,也许是螺丝松脱被风吹动了灯罩。
他甚至一度说服自己:所谓的“笑声”,不过是楼上水管在响。
移开灯罩的那一刻,他终于看清楚了——灯罩后面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被用透明胶带纸贴在灯体背面。
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红色上衣,对着镜头,笑得很淡。
林远洲第一时间报了警。
派出所的民警很快赶到,技术中队的一位老刑侦也来了。两人拆下整盏吸顶灯,在天花板凹槽内侧的夹层里发现了遗骸。
遗骸保存得非常完整。死者蜷缩侧卧在被掏空的天花板夹层中,双膝屈曲,双臂交叠在胸前,姿态极不寻常。经过法医鉴定,确认死者为女性,年龄在二十四至二十六岁之间,身高一米五八,死亡时间已在十年以上。
根据现场勘查和后续调查,这名女性在前房主刘某明登记入住后不久便失去下落。而前房主刘某明本人,则在七年前因涉嫌诈骗被通缉,至今下落不明。
这名被藏在天花板上的女子,名叫沈素云。
刑警队内部有一位老民警,姓吴,干了三十多年刑侦,后来调到派出所做了驻所民警。旁人提起他,都说他办过不少“怪案”。吴师傅从现场回来之后一直没说话,坐在角落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队长点名让他开口,他才闷声说了一句:
“就我看,灯那位置的排列法——那是做厌胜的格局。”
没有人接他的话。一屋子穿警服的年轻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把这归类为刑侦线索,还是老一辈的迷信。
“什么叫厌胜?”
“镇物术。老木匠的压箱底玩意儿,用以镇压死者魂魄。”
直到刑警队的经办人奔赴邻近的县级市,走访到了一位当年租住在六楼的租客,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才被彻底揭开。
租客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方。他一听门牌号,脸色就变了。
“那房子还没卖出去?”
他当年的租约只签了三个月,租金便宜得离谱,便宜到他和工友都没多想。结果住进去第一周,就有人大半夜敲天花板。咚咚咚,声音闷而沉,像是有人在天花板里面用指关节一直叩击。
老方说,物业和社区警务室都曾到场调解过。社区民警爬梯子检查过灯罩,什么都没发现。可人刚一走,敲击声又响起来。
“后来我们扛不住了,就搬了。临走的时候碰到隔壁一个大姐,她问我们楼上是不是闹动静了完,还念叨了一句:‘我寻思那位姑娘还在上面呢。’”
老方当时追问了两句,大姐却不肯再多说,只是叹了口气:“早些年的事了,都是可怜人。”
关于“那位姑娘”的身份,警方在后续走访中逐渐拼凑出了沈素云的人生轨迹。
沈素云是湖南沅陵人,十八岁跟着表姐来这座城市打工,进了一个私人手工作坊。作坊包吃包住、工时长、收入低,几年干下来,手上磨得全是老茧。同事说,她性格温和到了寡言的程度,在作坊里干了多年,几乎没跟人红过脸,唯一算得上出格的,就是偷偷攒钱给自己买了一件红色连衣裙,只在休假日才舍得穿。
二十岁那年,她恋爱了。对方是她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慰藉,两人交往了近三年。女同事说她到后期几乎不怎么加班了,一下班就跑出去,脸上总是带着笑。她曾告诉工友,自己也许快要结婚了,那件红裙子,也许可以再做一件新的。
二十二岁那年,她死了。
案子并没有找到凶手本人。刘某明——也就是前房主——人间蒸发,警方将他的信息录入追逃系统之后,案子便就此搁置。
可是事情在客厅里并没有结束。
根据种种迹象和社会关系的拼凑,那段尘封的往事逐渐呈现出诡异而悲哀的一面。
沈素云当年租房,租的正是刘某明家在六楼的顶层单间。那个单间原本是阁楼的一部分,后来被房主隔成了独立的卧室。警方始终没能确定的问题——那盏吸顶灯,到底在案发之前就已经安装好了,还是案发之后才被固定上去的——至今没有答案。
这件尘封的旧案,经过社区民警的一手操作,竟然在本地形成了一个小范围的怪谈。警方出于保护隐私的需要,没有公布具体的门牌号码。然而,坊间总是不乏奇闻异事的流传空间,各种各样的社会传言开始在网络中暗暗流淌。
一个名为“祥安苑天花板阿姨”的词条,静悄悄出现在了“都市怪谈”专题下面。点击量不算特别高,但跟帖数量却持续在增加,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在评论区分享自己老房子里听到的怪动静。
“怎么说呢,以前好像就有人在社区里提过类似的事情。大概是说如果有人在灯座上面贴照片,那叫‘天照’。是以前老木匠的一种手法,一般不能乱用。据说如果贴上照片再藏在灯座后面,就能把一个人的魂魄困在她原来住的房子里,让她走不出去。”
发帖人用的是匿名,Ip地址显示为湖南怀化。点进这位网友的主页,一共只发了这一条帖子,注册时间就是发帖日当天。
这条说辞后来被林远洲的丈母娘——孙曼宜的母亲——一字一句地记了下来,去找了本城郊外白云观的一位老道长。
老道长姓许,七十多岁,眉毛全白。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说:
“有道是头顶三尺有神明,这灯座之位,在堪舆中被视为‘天心’。施术者若以此处为镇物之根,则逝者亡灵将百年困于其间而不得解脱。”
林远洲站在一旁,终于听出了一个字一个字的意思。
沈素云从来没有被藏起来过。她一直就在那里。被镇在那盏灯背面,按在那个夹层里。
这些年,灯光每亮一次,就照在她脸上一次。
难怪林茵会说“阿姨一直都在”。
难怪林茵从三岁开始就和她打招呼。
孩子看不见“凶宅”,也听不懂“藏尸”这个字眼。孩子只知道有一个人在那里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每天夜里唯一的慰藉,是一个三岁小孩冲她挥挥手。
他迅速联系了沈素云当年认识的一些老朋友。通过一名仍在沅陵老家的亲戚核实之后,确认沈素云的父母均已去世,还有一个胞妹,嫁到了县里另一个乡镇。
林远洲辗转多方,最终对上了信息。
他打电话过去的时候,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姐姐她……”
只说了一句,那头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沈家妹妹从老家赶到了本市。随她一道前来的还有一位老者,看身份应该是族中长辈。
他们没有去悼念厅,也没有先去派出所。他们下了长途大巴之后,按照本地风俗,请了一队丧仪班子,带上锣鼓和纸钱,径直来到了祥安苑楼下。
上楼之前,老者弯腰焚了三炷香,一字排开插在单元楼入口的土里,又烧了一叠纸。青烟在清晨的阳光下升起,整个楼道弥漫着纸灰的焦糊味。
那个场面说不上隆重,但足够安静。六层楼的路灯齐刷刷亮了一下,又全部恢复正常。
一行人上了六楼,打开那扇门。
灯已经被警方拆下放在证物袋里运走,天花板上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缺口,露出里面的水泥板和生锈的龙骨框架,像一只没有瞳仁的眼睛,注视着下方所有的人。
沈家妹妹站在缺口正下方,抬头看了很久,眼泪在她眼眶里转了又转,始终没有掉下来。她攥着手里的那几样旧物——一封泛黄的家信、一张黑白寸照、一截磨得发亮的红绳——慢慢蹲下身,对着天花板磕了三个头。
老者在客厅四角各烧了一叠纸钱,又在屋子正中摆了一只白色瓷碗,碗里盛满清水。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表纸,用毛笔蘸墨写了四行字,放在碗边,开始念诵。
“……今有沈氏亡女素云,客死异乡,魂魄不安,困于梁宇之间,十载有余。今亲眷至前,引魂归乡,诸邪辟易,百无禁忌。”
念完之后,他站起身,端起那碗清水,缓缓洒在了天花板缺口正下方的地板上。水迹散开的形状,他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
他转过身,对等待在门外的亲属们说了一句话。
“不再缚着了。她方才,已经点头了。”
沈素云的遗体在殡仪馆火化之后,骨灰由妹妹带回沅陵,葬在了沈家祖坟边上——那是父母坟旁的一块空地,据说是老人生前早早给长女留出的位置。
下葬那天,沅陵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洒在送葬队伍的伞面上,没有雷声,没有风。
沈家妹妹后来给林远洲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
“姐姐归家了,谢谢你。”
林远洲没有回复。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最终决定卖掉这套房子。
很难卖。中介每次带客户看房回来之后,对接的销售都会沉默很久,然后私下跟他说:三批客户一抬头看见那盏灯的窟窿就跑了。
后来他不得不自己先出钱,找工人把客厅天花板全部掀掉重做。吊顶封了,腻子重新刮了一遍,灯换了新的。
可是每次有人走进那个客厅,还是会下意识地抬头看一眼天花板。好像那里本该有一个人,正在往下看。
没有人说过这句话,但每个人都是这样做的。
中介来来去去,客户看了看,总是面面相觑。最终有个年轻人却爽快地签了合同。他一个人来的,什么都没问,只在客厅正中间站了五分钟,然后说了句:
“行,就它了。”
搬家的货车开走之后,林远洲站在小区门口,仰头看看六楼那个曾经是“家”的窗口,对妻子轻声说:
“都不知道算不算是告一段落了。”
他牵着女儿的手,转身往街口走。身后是祥安苑灰白色的外墙,六楼窗口空荡荡的,只挂着一层薄薄的纱帘。日光正盛,一切都亮堂堂的。
林茵突然回过头往回看了一眼窗口,小手从林远洲掌心里挣开,朝六楼方向挥了挥。
“茵茵,你在干什么呢?”孙曼宜停下脚步。
林茵眨了眨眼:“跟阿姨说再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