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这场风波,非但未能撼动温珞柠在宫中的地位分毫。
反而让后宫众人,愈发清晰地窥见了,陛下对宁妃,非同寻常的回护与恩宠。
不少暗中期待着宁妃会被娘家牵连失宠的妃嫔,此刻无不暗暗捶胸顿足。
她们既羡又妒地酸着温珞柠这般好运。
同时,又忍不住在心中将幕后设计之人骂了千百遍。
怨其手段不力,费尽心机布下此局,结果却连宁妃的一层油皮都没能蹭破,反倒像是亲手将陛下推得离含章宫更近了些。
顾聿修接连七夜留宿含章宫,这份殊荣,已让六宫侧目。
直至第八日黄昏,御前才传来消息。
称陛下今夜将摆驾衍庆宫,探望有孕在身的白婕妤。
一直密切注视着含章宫动向的六宫众人,总算是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若陛下真就此长驻含章宫,独宠宁妃一人,那她们这些人的前程、家族的指望,岂非都成了镜花水月?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的余晖被巍峨的宫墙吞噬,夜色如同浓墨般渲染开来。
含章宫内殿,数盏鎏金仙鹤衔芝宫灯逐次点亮。
温珞柠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正是陛下今日新赏的那卷《四海风物志》。
绘卷之上,蜿蜒曲折的海岸线,星罗棋布的海外岛屿,以及那些标注着风向、洋流、暗礁的细密符号与文字。
共同勾勒出一个广阔、神秘且充满未知的世界。
她的指尖顺着一条虚线的航道缓缓移动。
穿过惊涛骇浪,延伸向图卷边缘未知的空白区域。
心里念着,也不知道姐姐如今到了哪里了,是在某座风平浪静的港湾泊锚休整,还是正与滔天巨浪搏斗?
含玉和含珠静默地侍立在稍远处的博古架旁,轻手轻脚地整理着几匹新进贡缎。
生怕惊扰了主子的沉思。
只是两人的眼神却不时地交汇,又飞快地避开。
两个侍女欲言又止的模样,叫温珞柠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两个,从方才起便挤眉弄眼,心神不属的,究竟是有什么事,不能直言?”
“没……没什么要紧事。”
含玉摇头,挤出一丝笑容,试图遮掩过去。
然而,含珠却藏不住话,顾不得含玉的暗示,脱口而出道:
“娘娘!陛下……陛下他今晚去衍庆宫了!”
温珞柠疑惑问道:
“白婕妤身怀龙裔,辛苦孕育皇嗣,陛下于情于理,都该时常去看顾探望。
这是应当应分之事,有何可奇怪的?”
“可是娘娘……”
含珠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含玉悄悄扯了扯衣袖,用眼神制止了。
“娘娘说的是,是奴婢们一时想岔了。
白婕妤如今毕竟是双身子的人,陛下就算不看在婕妤本人的情分上,也要顾念她腹中的龙胎安稳。
陛下乃是天下之主,雨露均沾,方是后宫安稳之道。”
温珞柠似乎明白过来了她们在纠结什么,不由得失笑地摇了摇头:
“我当是为了什么,原是为了这个。
你们不会觉得陛下多来了含章宫几趟,便该日日都来,从此再不去别处了不成?
这后宫之中,何曾有过独一份、长盛不衰的恩宠?
陛下是君王,心中装着万里江山、黎民社稷,前朝有需要平衡的各方势力,后宫亦然。
今日陛下移驾衍庆宫,是去看望皇嗣,明日或许便是万春宫、关雎宫……
各有各的缘由,各有各的考量。
若事事都要斤斤计较,处处都要揣测圣意为何偏移,那这深宫的日子,岂非只剩下自寻烦恼了?”
她的话像是在训诫宫女,字字句句透着通透。
可平稳的声线之下,又何尝不是在敲打提醒着自己?
殿内烛火静静燃烧,偶尔爆开一两点细微的灯花,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她沉静的侧颜,如同覆上了一层看不透的面纱。
瞧不出半分波澜。
唯有摊开在膝头的《四海风物志》,自说完那句话后,便再未翻动过一页
泄露了主人并非表面那般全然不在意。
恩宠如潮水,有涨有落,温珞柠早已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明白归明白,当潮水退去时,岸边的人,终究还是会感到一丝凉意。
过了片刻,她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直的腰身,道:
“时辰不早了,这书看得人也乏了,我这就安置了。
这里不用你们守夜了,都下去歇着吧。”
“是,娘娘。”
含玉和含珠悄步退出了寝殿,并细心地将殿门轻轻合拢。
一出殿门,走到廊下转角,含珠便忍不住拉着含玉的袖子,不解地问:
“含玉姐姐,娘娘她……她怎么好像一点都不在意啊?
陛下这都连着来了七天了,突然去了别处,小主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含玉叹了口气,拉着含珠又走远了几步,才低声道:
“你啊,心思还是太浅。
陛下是天子,是这后宫所有妃嫔的夫君,怎么可能只守着咱们娘娘一人?
这个道理,娘娘心里比谁都清楚。
越是如此,越要显得云淡风轻,这才是生存之道。
她那般聪慧通透的人,又怎会表露出在意?难道要像那些沉不住气的,哭哭啼啼、怨天尤人,徒惹陛下厌烦吗?”
含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喃喃道:
“原来是这样,只要娘娘心里头不难过,面上装装样子,也没什么。
我就怕娘娘是强撑着,心里委屈……”
打发走了两个忠心耿耿的宫女,温珞柠独自走入内室。
殿内烛火熄了大半,只留了墙角一盏昏暗的长明灯,光线朦胧。
她褪去外袍,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
锦被柔软,熏香淡淡,一切都是她习惯了的样子。
然而,今夜躺下,她却莫名地觉得这床榻……似乎空旷了许多。
温珞柠蜷缩了一下身子,随即又强迫自己舒展平躺。
望着帐顶模糊的刺绣纹样,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
习惯,当真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不过短短七日光景,她已不习惯独自安寝的滋味了,竟会因为身侧少了那个人的气息与温度,而觉得这睡了数年的床铺变得陌生空荡。
若是长此以往……
她还能否如现在这般,保持这份从容的清醒?
她翻了个身,将身上的锦被裹紧了些,仿佛这样能驱散那丝不该有的杂念,然后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