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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思绪翻涌,温珞柠面上却丝毫不显。

她起身恭顺地将顾聿修送至殿门。

目送着明黄色的身影在李综全等一众内侍宫人的簇拥下,渐渐融入殿外被宫灯勾勒得影影绰绰的夜色深处。

含章宫门前重归寂静,只余夜风拂过廊下宫灯发出的细微声响。

含玉走上前来,将一件絮了柔软棉花的锦缎外衫轻轻披在温珞柠肩头。

望着皇帝离去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娘娘,您说……大皇子这病,来得是不是有些蹊跷?

白日里在百兽苑,虽说被那孔雀惊了一场,哭闹得厉害,可奴婢瞧着,后来被乳母抱在怀里哄着,哭声也渐渐歇了。

小脸虽挂着泪,眼神却还有些精神,不似立刻就要大病一场的模样。

怎的回到景昌宫,不过几个时辰,就发起这般来势汹汹的高烧?连太医开的药都压不下去?”

温珞柠眸光微敛,没有立刻回答。

这九重宫阙之内,所谓的病,从来就不仅仅是风寒侵体那么简单。

尤其是牵涉到龙子凤孙,更是敏感至极。

是真病还是假恙?

是受惊过度引发急症,还是有人借题发挥、另有所图?

是病情果真凶险,还是刻意夸大其词以邀圣心?

这其中的虚实轻重,曲折隐情,恐怕只有景昌宫紧闭的宫门之内,当事之人才心知肚明。

她轻轻拢了拢衣襟,淡淡道:

“现下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孩童脏腑娇弱,元气未充。

白日里受了那般大的惊吓,心神动荡,肝气逆乱,回宫后若再稍有不慎,感染了风寒,邪气内侵,引发高热,也是医理上说得通的。

陛下既已亲往探视,自有太医悉心诊治,我们在此妄加揣测,也是无益。”

话虽如此,她心中那根弦,却不由自主地微微绷紧了些。

而在此时的景昌宫内,却是气氛凝重。

宫人们皆屏息垂首,侍立一旁,御前来的太医正在内室为大皇子诊脉。

严修仪坐在外间,手指紧张地绞着帕子,脸上脂粉未施,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大宫女染翠同样低眉顺眼地跪在一旁伺候,心里却翻腾着不屑的念头。

她早就暗中劝过主子多次,对待大皇子需多些耐心与真心,纵不能视如己出,至少表面功夫要做足。

毕竟皇子安好,主子才有依靠。

可严修仪素来自负,又将不得宠的怨气隐隐转嫁到孩子身上,时常控制不住脾气,对她的劝诫只当是耳旁风。

这下可好,白日在百兽苑那般失态,回宫后皇子就发起高烧。

陛下虽未深究,但刚刚来看望大皇子时淡淡的一瞥,已足以让主子心惊胆战。

染翠暗自祈祷,经此一事,只盼着主子能真正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往后收敛些性子。

在她看来,只要严修仪日后能克制脾气,不再拿年幼的皇子作出气筒,大皇子能安稳长大,那许多麻烦自然也就没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严修仪昨夜又一次以“大皇子突发急病”为由,将陛下从宁妃的含章宫请至景昌宫的消息,便迅速传遍了后宫各处。

有人闻之,面露不屑。

私下嗤笑严修仪手段拙劣,除了拿孩子说事,再无他法,竟连装病争宠这等招数都一用再用。

也有人暗自羡慕,不管手段如何,至少严修仪还能凭着皇子,一次次将陛下从得宠的妃嫔宫中请走。

这份资本,却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

各宫心思各异,但无疑,宁妃的圣眷隆厚与严修仪借子争宠的频频举动,已成为这深宫之中,最引人注目的风向标之一。

时值正月,严寒未退。

上林苑内,昔日繁花早已凋零,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苑中池塘结了一层薄冰,假山石上覆着未化的残雪,处处透着冬日特有的萧索。唯有几株耐寒的蜡梅,在墙角背风处倔强地吐出几星鹅黄的嫩蕊,散发着幽幽冷香。

一处四面装了挡风锦帘的临水暖阁内,梁美人、方顺仪与姚容华三人正围炉而坐。

中间的白玉桌上煨着一壶滚热的奶茶,旁边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

姚容华捧着温热的茶杯,目光有些出神地望着阁外结冰的池面,幽幽叹道:

“这宫里头的冷暖,终究是要看膝下是否有所出。

你们瞧景昌宫那位,仗着大皇子,即便宁妃娘娘那般圣眷正浓,她也敢一次次以皇子不适为由,将陛下从含章宫请走。

最要紧的是……陛下还次次都去了。

若是我能有个一儿半女,哪怕只是位公主,如今即便恩宠淡了,宫里那些人,也不敢轻易看低。

陛下看在孩子的份上,总也会时常问询。

就像玉照宫的恪妃娘娘那般,虽不常承宠,但因有长乐公主在,日子也过得安稳。”

一旁的梁美人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

她曾有过短暂的恩宠,如今早已是门庭冷落,对其中滋味体会更深。

“姚姐姐说的是。

恪妃娘娘因有公主,陛下月例总会去坐坐,全了天伦,也稳了位份。

这宫里,有子嗣和没子嗣,终究是天壤之别。”

方顺仪却对这番论调颇不以为然。

她捏着一块点心,冷嗤一声:

“有皇子又如何?若自身立不住,终究是虚的。

宁妃倒是有二皇子,不也一样被屡次请走陛下?严修仪这般拿着鸡毛当令箭,陛下心中难道就无半分不耐?

我瞧着,昨夜陛下虽去了,不也并未留宿么?”

她扬起下巴,带着几分孤傲。

“靠孩子固宠,算不得真本事。

若换作是我,真有幸得蒙圣眷,必不会让旁人这般轻易将陛下请走!”

姚容华听了,心中只觉好笑又悲哀,暗想这位方顺仪心气还是太高,尚未尝透这深宫的炎凉。

但她不欲争辩,只是垂眸不语。

梁美人却若有所思,轻声道:

“方妹妹所言,也有几分在理,咱们啊,和严修仪相比……或许,也只是差了些运道罢了?”

她还打算再说几句,目光瞥向阁外苑路,忽然瞧见一行人迤逦而来。

为首的女子披着厚厚的银狐裘氅,身姿窈窕。

正是宁妃温珞柠。

她左右手各牵着一个裹得像小球似的孩童,两个孩子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却依旧活泼,蹦蹦跳跳,对苑中的枯枝残雪充满了好奇。

梁美人立刻收声,用眼神示意其余二人。

迅速整理了一下衣饰,起身迎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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