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搬入离上林苑不远的含章宫,温珞柠便成了此处的常客。
倒非她转了性子,偏爱这冬日里萧瑟的园景。
实是膝下的一双儿女,正是精力旺盛、片刻难安的年纪。
若是一日不领着他们出来尽情跑动玩耍,释放无穷无尽的精力,回到宫中,两个孩子便如同上了发条的雀儿,闹得人仰马翻。
休想有片刻安宁!
宫中可供孩童肆意奔跑的地方本就不多,这占地广阔、路径蜿蜒的上林苑便成了最佳选择。
时日一久,温珞柠倒也习惯了每日午后,裹得严严实实,带着孩子们来此放风。
此刻,苑中积雪初霁,小径重新被清扫过了。
承渊和嘉宁穿着厚墩墩的貂皮小袄,像两个滚动的绒球,追逐着被风吹动的枯叶,或是指着光秃秃的树枝上偶尔掠过的寒雀,兴奋地咿呀叫喊。
几个乳母、宫女寸步不离地紧跟在旁,张开手臂,小心翼翼地护着。
温珞缓步跟在后面,目光偶尔掠过覆着薄雪的假山、结着冰凌的亭角,倒也品出几分冬日清寂疏朗的韵味。
行至一处位于梅林旁的六角凉亭附近。
亭子四周垂着厚实的锦缎挡风帘,内中想必暖意融融。
温珞柠觉得有些乏了,便起了心思,打算进去歇歇脚,饮口热茶。
不料走近一看,亭中已有三人围炉而坐。
正是姚容华、方顺仪与梁美人。
见温珞柠一行人到来,姚容华最先反应过来,立刻起身行礼:
“妹妹给宁妃娘娘请安。”
方顺仪和梁美人也随后起身,仓促地福了福:
“给娘娘请安。”
温珞柠目光在三人面上淡淡一扫,颔首道:
“几位妹妹不必多礼,本宫只是路过,随意走走。”
姚容华笑容不减,目光转向正在雪地的承渊和嘉宁,讨好着说道:
“有些日子没见,二皇子和四公主殿下长得愈发玉雪可爱了!瞧这小步子,走得可真稳当!
记得年节时见,还需乳母紧紧抱着呢。
这才多久,真是日长夜大,一天赛一天的有精神!”
温珞柠客气回应:
“小孩子家,都是如此。”
她无意与她们多谈,尤其不喜旁人将话题过多地引到自己的孩子身上,更何况她和这三人并没有什么过多的交情。
然而,梁美人却似未察觉这份冷淡。
她盯着承渊和嘉宁,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甚至失了几分分寸,脱口问道:
“皇子公主这般活泼可爱,聪明伶俐,陛下定然是极疼爱的吧?”
这话问得直白且逾矩。
仿佛在掂量着孩子作为争宠筹码的分量。
温珞柠眸色倏然一冷:
“承渊与嘉宁,同大皇子、长乐公主、以及其他几位公主一样,皆是陛下骨血。
陛下身为君父,对每一位皇子公主自是关怀爱护。
梁美人此话,是何用意?”
方顺仪在一旁听了,撇了一下嘴角,插话道:
“宁妃姐姐何必拿这话搪塞梁姐姐?
一双手伸出来,五指尚有长短,陛下即便对皇子公主们皆有慈爱,这慈爱之心,也总有深浅厚薄之分吧?
梁姐姐不过是羡慕二皇子与四公主更得圣心,随口一问罢了。
宁妃娘娘又何必如此较真?”
温珞柠转眸看向方顺仪,眼神锐利:
“方顺仪倒是胆识过人,竟敢在此妄自揣测圣意,议论陛下对皇子公主的喜恶亲疏?
本宫胆小,可不敢行此僭越之事。
若梁美人与方顺仪当真如此好奇,不如本宫代劳,回头亲自向陛下请教一番,问问陛下心中,对哪位皇子公主有所偏爱?
如何?”
梁美人尴尬地干笑两声,连忙摆手:
“嫔妾就是随口一说,绝无他意,娘娘万万不可当真,更不必去烦扰陛下!”
方顺仪也被温珞柠这番话噎住,脸上青红交错。
她虽心高气傲,却也不是全然不识利害,深知若真让宁妃将这话递到御前,自己绝无好果子吃。
咬了咬唇,生硬地回道:
“是……是嫔妾失言了,不劳娘娘费心,此等小事,岂敢惊动圣驾。”
温珞柠冷冷地扫了她们一眼,见三人皆噤若寒蝉,顿觉索然无味。
她本意是带孩子们出来散心,并非来此与这些人虚与委蛇,与她们多言一句,都嫌浪费唇舌。
遂轻哼一声,转身唤了乳母宫女,带着仍在嬉戏的承渊和嘉宁,径直朝着梅林深处走去。
之后在上林苑中,温珞柠倒也未曾再遇到其他妃嫔。
陪着孩子们玩了约莫半个时辰,见寒气渐重,便领着意犹未尽的一双儿女,回到了宫中暖阁。
本以为这不过是午后苑中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过去了便也罢了。
未曾想,宫闱之内从无秘密。
这点风吹草动,竟也一丝不落地传到了九五之尊的耳中。
当晚顾聿修还专门跑了一趟含章宫。
用完膳,两人移步至暖阁窗下。
窗外月色清冷,阁内烛火温融,地龙烧得暖意宜人。
温珞柠心情颇佳,正信手拨弄着案上一张桐木古琴,试了几个清越的音。
顾聿修斜倚在旁边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忽然,他口中漫不经心地抛出一问:
“朕听闻,爱妃今日在上林苑,很是发了一通威仪?将方顺仪、梁美人几个,训斥得体无完肤?”
温珞柠抚琴的纤指骤然一顿,按在琴弦上,发出一突兀的止音。
“陛下这是从哪里听来的闲话?
臣妾今日在上林苑,统共与那三位妹妹说了不过两三句对答,何来发威一说?更别提什么训斥得体无完肤了......
这简直是捕风捉影,无稽之谈。
臣妾又不是那等闲来无事,专爱寻人错处的性子。
若非她们言语失当,臣妾平日里便是见着了,也多半是远远避开,懒得费神理会。”
顾聿修笑着点了点头:
“朕也觉得不像。
以你的性子,若非她们主动招惹,言语过分,你怕是连眼角余光都懒得扫过去一眼。”
温珞柠嘴角不自觉微微翘起,顺着他的话道:
“陛下这话虽有打趣臣妾之嫌,倒是一语中的。
事实确是如此。
她们与臣妾,既无深交,亦无旧怨,不过是这宫墙内不得不碰面的陌路人罢了。
若非碍于宫规礼数,面子上须得过得去。
臣妾便是迎面遇上,大抵也会装作未曾瞧见,各自清净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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