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珞柠的想法和从前并无半分差别。
话语之间,她似乎从未刻意掩饰过自己对后宫那些繁文缛节、虚与委蛇的应酬的淡漠。
这份源于骨子里的疏离,顾聿修早已了然于心。
于是低笑一声,并未就此事再深究下去。
而后,伸手指了指她面前的古琴,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转开了话题:
“爱妃方才抚的那曲《梅花三弄》,意境是好的,指法也娴熟。
只是……第三个泛音过后,紧接着的那个撮音,指下似乎急了些,少了几分梅花凌寒独自开的从容气韵。”
温珞柠微微一怔,垂眸在脑海中细细回溯方才的指法流转。
果然,在那一处音韵转换的关节,自己心绪似有刹那的游离,指下便失了应有的圆融,透出一丝躁急。
她心下微微讶异,自己方才不过信手弹来,心绪也并非全在琴上。
陛下竟能在闭目养神间,将这般细微的瑕疵听得如此分明,其耳力之精、心思之敏,实在令人叹服。
她不禁暗想,这九五之尊的心思,怕是比这七弦琴的韵律还要难以揣度。
此事,便在这关于琴音的点评中,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温珞柠未曾追问陛下是从何处听闻那添油加醋的流言。
顾聿修也再未提起那些在宫人间暗自流传,诋毁宁妃恃宠而骄、对低位妃嫔言辞刻薄的蜚短流长。
仿佛那不过是午后苑中掠过的一阵微风,散了便散了。
然而,宫闱之中,从无真正的悄无声息。
不久后,便有风声隐约传出,陛下身边掌事的内侍,以约束宫人不利、口舌不谨为由,暗中处置了几个在背后妄议主子、搬弄是非的小宫女太监。
手段利落,意在敲山震虎。
连带着,姚容华、梁美人、方顺仪三人,在元宵的节礼上也没有获得应有的封赏,似乎愈发难以得见天颜。
各中缘由,明眼人心中自有掂量。
其余妃嫔中,卫娘子还算颇得圣心,一跃成为正六品的贵人,依旧以“清音”为封号,后宫皆称清贵人。
另外,汪良娣也晋了两级,成了从四品婉仪。
只不过因为静婉仪的事情在前,这六仪之首的尊号似乎也没有那么叫人欣喜了。
......
时光流转,冬日的严寒渐渐褪去,宫檐下的冰凌化作了滴滴答答的水珠,泥土中透出些许早春的湿润气息。
宫中在年节的喧嚣过后,陷入了一种惯常的平静循环。
转眼,已是农历二月初二。
这一日,民间素有“二月二,龙抬头”的谚语,寓意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蛰龙抬首,祥瑞伊始。
也正是在这寓意着生机与转折的日子里,沉寂许久的衍庆宫,终于传来了动静。
已过了产期数日的白婕妤,终于发动了。
温珞柠在白婕妤传出有孕的消息之后,似乎就再也没有在后宫当中见过此人。
以至于乍一听小福子匆匆入内禀报时,竟有瞬间的恍惚,需得在脑中转上一转,才蓦然惊觉。
是了,宫中还有一位怀有龙裔的白婕妤......
这倒也怪不得温珞柠一时将她忽略。
实在是白婕妤自去年夏日诊出喜脉以来,温珞柠似乎就再未在后宫的各类场合中见过此人的身影。
她就像一滴水悄然融入了深宫这片汪洋,存在感微弱得近乎消失。
而且,这一胎怀得太过风平浪静。
无论是饮食起居,日常安胎,都一直顺遂无波,从未传出过任何意外或是捕风捉影的是非。
这与她之前所知的妃嫔有孕情形大相径庭。
回想起杜丽仪当年怀胎时的如履薄冰,严修仪身怀大皇子时的风波不断,乃至她自己当年孕育承渊、嘉宁时所经历的种种惊心动魄。
哪一桩不是明枪暗箭,步步惊心?
相较之下,白婕妤竟能安然度过近十个月,连一丝不好的传闻都未曾听闻。
这般的顺遂,在从不缺少阴谋算计的深宫之中,反而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诡谲意味。
温珞柠走到窗边,望向衍庆宫的大致方向。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却无端感到一丝寒意。
她并非对白婕妤或其腹中皇嗣存有什么恶意的期盼,盼着她出点事故,只是,后宫生存的本能,让她对一切超出常理的平静,抱有天然的警惕。
毕竟这九重宫阙之内,何时真正有过毫无缘由的太平?
越是看似完美的平静,其下潜藏的风暴,或许越是惊人......
白婕妤宫缩发动,阵痛渐起之时,顾聿修正端坐于乾清宫西暖阁的紫檀木嵌螺钿御案之后。
案上摊开着数卷关于漕运、边防的奏疏图册。
几位身着绯色官袍的心腹重臣分坐两侧,正凝神商议着开春后漕粮北运的河道疏浚、各地粮仓的核查补充。
以及北疆诸镇边军换防屯戍的要务。
殿内青铜仙鹤香炉中吐出缕缕清冽的龙涎香,气氛肃穆。
御前太监李综全悄步而入,行至御座旁,俯身在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
顾聿修执朱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宣纸上留下一个略深的墨点。
但面上神色依旧沉稳如常,只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然而,接下来,阁内众人皆能明显感觉到,陛下议事的语速加快了几分,不再有多余的铺陈与探讨,只将几项紧要事务迅速决断。
待主要议题商议已毕,他便挥退了众臣,沉声道:
“摆驾衍庆宫。”
虽已有了承渊与嘉宁这一双聪慧健康的儿女,但帝王对于子嗣绵延的期盼,从未止歇。
自然盼望着白婕妤腹中,能再生出一位如宁妃所出那般伶俐可爱的皇子或公主,为宫廷增添几分喜庆,亦是江山社稷之福。
御驾抵达衍庆宫时,宫门内外早已跪伏了一地屏息凝神的宫人内侍。
产阁的方向,隐约传来女子压抑而痛苦的呻吟声。
断断续续,揪人心弦。
宫人们端着热气腾腾的铜盆、捧着干净的布巾纱布等物,脚步匆忙穿梭往来,不时有宫女端着满满一盆被染得鲜红刺目的血水,从内室疾步走出......
那触目惊心的颜色,无声地昭示着内里正在经历的生死煎熬与莫测凶险。
产阁外间的明堂之内,翊贵妃与德妃二人早已闻讯赶来,分坐在东西两侧的紫檀木雕花扶手椅上。
各自眼帘半垂,似在静心养神,又似在默默等待。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顾聿修大步走入,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带起一阵微风,他目光扫过室内情形,沉声开口,打破了寂静:
“里面情况如何?白婕妤与龙胎可还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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