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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贵妃未等一旁的德妃开口,便抢先一步起身回话:

“回陛下,接生的嬷嬷方才出来回话,说是……

说是白婕妤孕期滋补过甚,龙胎长得过于丰硕,以致胎体过大,眼下有些难产之象,产程颇为艰难。”

她语速平稳,将产房内的危急情况陈述得条理分明。

说完,目光似不经意地瞥向对面的德妃,抱怨道:

“说起来,这事儿......也怪德妃妹妹太过仁厚心善了。

臣妾早前便听闻,妹妹怜惜白婕妤有孕辛苦,自掏体己,日日命小厨房精心炖制上好的补汤送往白婕妤处。

什么老参、血燕、阿胶,皆是名贵之物,如流水般供给不。

臣妾当时还只道是妹妹待人宽和,体恤宫嫔,如今见白婕妤因胎儿过大而受此大罪,才知此言非虚。

妹妹疼惜白婕妤的心是好的,只是这滋补之事,贵在细水长流,过犹不及。

终究还需讲究个分寸火候才是。”

翊贵妃这番话略带惋惜,却隐隐将白婕妤难产的缘由,指向了德妃过分的关怀。

德妃自然不可能听不出来。

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冰冷,冷笑着反唇相讥:

“贵妃娘娘对衍庆宫内的事务,倒是关切得紧。

连本宫每日给白婕妤送碗汤水这般微末小事,都打听得如此一清二楚,真是有心了。”

翊贵妃仿佛未听出话中的刺,从容应道:

“陛下信重,将协理六宫之权交予本宫,本宫自当兢兢业业,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解难。

白婕妤腹中所怀乃是龙裔,关乎国本。

她既居于衍庆宫,本宫对妹妹宫中的一应事务多留意几分,确保皇嗣万全,乃是职责所在,岂敢有丝毫懈怠疏忽?”

顾聿修听着两人绵里藏针、夹枪带棒的言语机锋,深深地看了她们一眼,未置一词。

随即撩起龙袍下摆,在正中主位坐下。

立刻有宫女奉上刚沏好的雨前龙井,他伸手接过白瓷底衬青花的茶盏,揭开盖碗,轻轻拨弄着浮叶。

仿佛眼前两位高位妃嫔之间的暗潮汹涌,还不如杯中几片舒展的茶叶更值得关注。

德妃与翊贵妃见皇帝全然没有接话、更无评判之意的态度,心知这番机锋算是打在了空处。

互相冷瞥了一眼,也便悻悻地收声,各自偃旗息鼓,重新坐回椅中。

堂内再次陷入一种更为诡异的寂静之中。

只余下内室隐约传来的、越来越微弱的痛呼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内室中白婕妤的声息由最初的凄厉哭喊,逐渐变得断断续续,最终化为有气无力、几不可闻的呻吟。

似乎她的力气与生机,正随着那不断端出的血水一同流逝。

气氛愈发凝重压抑之际。

负责在内室监护龙胎的太医,面色惶急地小跑出来,噗通一声跪在顾聿修面前,额上冷汗涔涔地请示:

“陛下,微臣万死。

婕妤小主胎体实在过于巨大,卡滞于产道,久久不能娩出。

娘娘已是气力耗尽,血崩之兆已现!若再强行催产,恐母体与龙胎皆难保全!

情势危急,微臣不敢擅专,恳请陛下圣裁。

是保小主,还是……保皇嗣?”

太医话音未落,德妃已站起身,厉声斥道:

“糊涂东西!这等时候,还需请示吗?自然是保皇嗣!

龙裔安危重于一切!若是皇嗣有半分差池,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太医飞快地觑了一眼御座上的天子。

只见顾聿修面色沉静,手指摩挲着青玉茶盏的杯壁,目光低垂,落在氤氲着热气的茶汤上。

对德妃带着几分凌厉的保皇嗣宣言......既未出声附和,却也未曾流露出丝毫异议。

这沉默的姿态,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默许。

太医心底暗叹一声。

在皇家,尤其是在子嗣尚不算丰盈的当今陛下面前,一个妃嫔的性命,与可能诞下的皇子相比,其分量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历朝历代,后宫女子难产,十有八九都是这般结局。

更何况,白婕妤虽有些许恩宠,却也远未到能令帝王破例的地步。

这个结果,太医在踏入这间明堂请示之前,心中早已预料了七八分。

只是白婕妤从前也算得宠,他还存着一丝医者的同情,陛下或许会顾念白婕妤往日情分,而存有一丝犹豫。

如今看来,终究是他想多了,也高估了白婕妤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天家恩宠,薄如蝉翼,在皇嗣传承面前,不堪一击。

衍庆宫内的这场冷酷抉择,虽未大肆声张,其涟漪早已悄然荡开,触动了后宫无数双暗中窥探的眼睛。

含章宫内,温珞柠虽对白婕妤生产之事并无太多关切。

她膝下已有健康聪慧的儿女,白婕妤生男生女,于她而言并无太大影响。

然而,她身边的心腹内侍小福子等人,却时刻紧绷着神经,密切关注着各宫动向,尤其是这等关乎皇嗣的大事。

因此,当白婕妤历经九死一生的难产。

最终竟诞下一位重达九斤六两的皇子的消息刚一经德妃传出,小福子便第一时间脚步匆匆地赶回含章宫,向温珞柠禀报了这个消息。

“九斤六两?”

温珞柠听到小皇子生下来的重量,清亮的眸子里写满了惊愕。

“你确定没听错?怎会如此之重?”

她生育过两个孩子,深知寻常婴孩的重量,这九斤多的巨胎,简直闻所未闻!

“这般硕大的胎儿,白婕妤那般纤细的身量,如何能承受?难怪会难产。

这……是在拿命去搏啊!”

惊愕过后,她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追问了一句:

“那……白婕妤她……人可还安好?”

虽无深交,但同为女子,想到对方为生产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难免生出一丝物伤其类的怜悯。

小福子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惋惜道:

“回娘娘,白婕妤没能熬过来。

小皇子刚落地,婕妤小主就力竭血崩,跟着去了。”

温珞柠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悲凉,点了点头。

那般惊世骇俗的胎儿大小,母体能够幸存下来的希望,本就微乎其微。

这结局,残酷,却并不意外。

小福子悄悄抬眼觑了觑主子的神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打听到的、更为隐晦的消息低声说了出来:

“奴才还听说……当时在产阁外,太医曾跪请陛下示下,说是若放弃龙胎,全力施救,或可保住白婕妤一线生机。

但陛下最终,还是择了皇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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