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贵妃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先前那点漫不经心的慵懒早已消失无踪,眼中寒光闪烁。
她自然听懂了温珞柠话中未尽的指向。
德妃!
在这后宫之中,既有动机又有能力布下如此周密棋局,最终目标直指白婕妤腹中胎儿的,除了衍庆宫之主,还能有谁?
白婕妤本就是德妃宫中的人,一直依附于她。
若德妃为了得到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子,行那舍母留子的毒计,并非不可能。
细细想来,当初德妃屡次以资历尚浅为由,拦着陛下不给白婕妤晋位份,恐怕早就存了接手抚养皇嗣的心思。
德妃的阴谋,小皇子的归属……这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她以前不是没有怀疑过。
但此刻被温珞柠如此直白地挑明,将血淋淋的猜测摊开在她面前,心中仍是巨震,脸色铁青问道:
“你……说的这些,可有真凭实据?”
温珞柠轻笑一声,无奈道:
“臣妾人微言轻,身处嫌疑之地,纵有千般疑心,也无从查证。”
随后,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翊贵妃:
“但娘娘您不同。
您协理六宫,手握权柄,有权调动宫中一应档案记录,盘问各宫相关人员,臣妾愿将所知线索和盘托出,倾力助娘娘暗中查证德妃在此事中可能动的手脚。
而娘娘您,不仅需要彻查皇嗣案的功劳来巩固圣心。
更需要……那位刚刚失去生母的小皇子,来奠定未来的根基。”
她紧紧盯着翊贵妃闪烁着剧烈挣扎与野心的眸子,抛出了最终的筹码:
“若此事能成,德妃阴谋败露,必然倒台。
小皇子年幼失母,陛下定然要为他择一位身份尊贵、德行贤良的母妃。
放眼如今后宫,还有谁比贵妃娘娘您更合适?
臣妾愿在陛下与太后面前,陈情娘娘在此案中秉公处置的功绩。
并表明臣妾已需全心抚养二皇子与四公主,心力有限,唯愿他们平安长大,绝无他念,更无余力再抚养一位皇子。
小皇子由娘娘您亲自抚养,于皇子前程,于后宫安稳,才是最佳的选择。”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翊贵妃的胸口不断起伏,显然内心正经历着惊涛骇浪般的权衡。
温珞柠的话,像一把重锤。
狠狠敲在了她内心最隐秘、也最渴望的地方。
宁妃给出的,不仅仅是一个扳倒德妃的机会,更是一个解决她子嗣难题的完美方案!
而且,温珞柠主动表明放弃抚养小皇子。
等于消除了未来的一个潜在竞争者,诚意十足。
良久,翊贵妃才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你……你如何能保证,你一定能查到德妃的确凿证据?
你又如何能保证,陛下和太后……会听信你的陈情,将小皇子交予本宫抚养?”
这其中的风险,她必须考量。
“臣妾无法保证此事万无一失。”
温珞柠回答得异常坦然。
“世间从无十拿九稳的算计,尤其是在这深宫之中。
这本身就是一场赌局,娘娘。
赌赢了,您去除心腹大患,得继子以固位,赌输了,于娘娘您而言,并无太大实质损失,您依旧是协理六宫的贵妃。
但若此刻坐视不管,任由德妃的算计得逞,让她将小皇子牢牢攥在手中……
娘娘不妨想想,待到那时,德妃权势更盛,羽翼更丰,这后宫之中,还有您安稳的立锥之地吗
至于证据……采薇家人与严修仪、德妃宫中的隐秘关联,便是突破口。
只要她们做过,就不可能毫无痕迹。”
最终,温珞柠微微垂首,将选择权交还给了翊贵妃。
“臣妾言尽于此,如何决断,全凭娘娘圣裁。”
她安静地立于原地,等待着翊贵妃的答复。
殿内的寂静持续着,每一息都似乎显得十分漫长。
翊贵妃死死盯着她,仿佛要穿透她平静无波的表象,直刺入心底最深处,窥探最真实的意图。
良久,她狠狠将青玉茶盏掷在桌上。
“好!本宫就信你这一次!
说说你的具体打算,若让本宫发现你存有二心,戏耍于本宫,你应该清楚,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温珞柠迎着她审视的目光,眸中清澈见底,毫无惧色道:
“臣妾若有二心,甘愿承受任何处置。
但臣妾更相信,娘娘是明辨是非、洞察利害的聪明人。
我们之间纵有旧隙,但与潜藏在暗处的敌人相比,谁才是真正的威胁,娘娘心中自有衡量。”
......
两人随后避开所有耳目,在关雎宫暖阁内,密谈了近一个时辰。
亦敲定了一套详尽的计划。
次日清晨。
翊贵妃便一改前几日的咄咄逼人,前往乾清宫向顾聿修回禀查案进展。
她面露难色,称连日审讯,对宫女采薇用尽手段,却仍未获得任何能直接指证宁妃的确凿证据。
忧心若再严刑逼供,恐有伤陛下仁德之名,且易造成冤狱,牵连无辜。
因此,她恳请陛下旨意,暂缓对含章宫的进一步追查。
将后续查案的重点,集中在细勘宫女采薇的口供真伪,以及有限几名直接关联的底层宫人身上,务求稳妥,避免事态扩大。
此番姿态,在外人看起来。
俨然是翊贵妃在含章宫碰了硬钉子,搜查无果,审讯亦无进展,不得不收敛锋芒,准备将此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信号。
与此同时,温珞柠下令紧闭含章宫门。
对外宣称因连日受惊、心力交瘁,引发旧疾,需静心调养,暂不见客。
宫人们行走无声,面带忧色,汤药的苦涩气息终日弥漫在宫苑内。
原本常在庭院中嬉戏的承渊和嘉宁,也被拘在殿内,欢声笑语几乎不闻,偶尔传出的几声孩童啼哭,更添几分凄惶。
整个宫殿笼罩在一种备受打击后萧索压抑的氛围之中。
就连太后宫中的琼萝姑姑奉懿旨前来探望,也被含珠红着眼圈挡在殿外:
“姑姑恕罪,娘娘刚服了安神汤睡下,太医嘱咐万万不可打扰,娘娘醒来若知太后娘娘挂心,必定感念不已。”
言辞恳切,情状堪怜。
顾聿修听闻后,也特意遣李综全前来问候。
赏下许多珍稀药材,嘱咐宁妃好生将养。
这一切做派,自然通过衍庆宫安插在后宫各处的眼线,一丝不落地传到了德妃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