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聿修目光扫过兰芝的脸颊,眸色沉了沉.
沉默片刻后,缓缓道:
“德妃此举,确实过分了。
后宫之事,当以和睦为要,岂可如此肆意妄为,动用私刑?”
翊贵妃见皇帝态度有所倾向,连忙趁热打铁:
“陛下明鉴!
德妃妹妹如此激烈阻拦,甚至不惜殴打臣妾派去的人,更让臣妾觉得桂嬷嬷身上必有重大关窍!
如今线索指向她,臣妾恳请陛下下旨,提审桂嬷嬷,以查明白婕妤一案真相。”
暖阁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顾聿修的目光掠过翊贵妃殷切的脸庞,又扫过兰芝狼狈的模样,心中念头飞转。
提审一个宫女,本非大事。
但德妃与翊贵妃势同水火,此事一个处理不当,便是火上浇油.
可能引发更大的风波。
他需要平衡,既不能让德妃阻碍查案,也不能让翊贵妃借题发挥、权力膨胀。
更重要的是,他也想看看,德妃如此不顾体面地激烈反抗,那桂嬷嬷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权衡片刻,他有了决断:
“既如此,李综全,明日你便替朕跑一趟衍庆宫,协助贵妃将人提至关雎宫问话,不得再生事端。”
让李综全去提人,既是给了翊贵妃面子,表明他支持查案。
也是将此事置于自己的掌控之下,避免了翊贵妃的人与德妃再次直接冲突。
“臣妾谢陛下恩典!”
翊贵妃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一丝得色。
深深一拜后,带着兰芝退出了乾清宫。
有了陛下亲口旨意,明日,她倒要看看,德妃还如何阻拦?
只要拿下桂嬷嬷,德妃的好日子,就算到头了!
.......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衍庆宫后殿那间偏僻的暖阁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安的影子,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昏暗之中。
桂嬷嬷枯坐在榻沿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德妃那番破釜沉舟的安排,她听得真切,也看得明白。
娘娘是想硬扛到底,与翊贵妃拼个鱼死网破,用病重隔离的法子将她藏起来,再伺机送出宫去。
这或许是眼下唯一能保全她性命的法子。
然而,桂嬷嬷心里比谁都清楚,王保被翊贵妃人赃并获。
这案子,德妃娘娘怕是……已经扛不住了。
翊贵妃如今占尽上风,手握线索,又岂会善罢甘休?
明日,最迟后日,她必然会拿着陛下的旨意,强行闯宫提审自己这个最关键的人证。
到那时,鞭子、烙铁、拶指……
慎刑司的七十二道酷刑加身,她这把老骨头,能熬过几道?
她不敢想。
她虽说不怕死,可她怕自己受刑不过,神志模糊间,吐露出半点对德妃娘娘不利的言辞。
那些只有她和娘娘才知道的阴私,稍微透露出去一星半点,都足以将德妃打入万劫不复深渊……
若这些秘密从她口中泄露,那便是她亲手将待她恩重如山的主子推上了绝路。
她这条老命不值钱,但绝不能成为压垮娘娘的最后一根稻草。
绝不能!
很快,一个决绝的念头,在她心中滋长,逐渐清晰。
那就是,死!
而且必须死得有价值,死得足够惨烈,必须死在翊贵妃提审她的时候,死在大庭广众之下......
才能将这一池浑水,彻底搅乱。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是翊贵妃,逼死了德妃娘娘身边忠心耿耿的掌事嬷嬷!
她要让陛下疑心,让太后侧目。
翊贵妃为何如此急切地要她的命?是不是想杀人灭口,掩盖更大的阴谋?
只要她一死,许多线索便成了死无对证。
王保的供词、采薇的攀咬,都会因为她这个被逼死的关键人证而变得扑朔迷离,娘娘或许就能争得一丝喘息之机。
甚至……
有机会反咬翊贵妃一个滥用私刑、逼死宫人的罪名!
想到这里,桂嬷嬷混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平静。
她颤抖着手指,从贴身的旧荷包最深处,摸出了一枚黄豆大小的乌黑丸药。
这是多年前,为防万一,她偷偷备下的鹤顶红,见血封喉。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枚丸药取出,用一块干净的细棉布包好,塞进袖袋最深处。
......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衍庆宫内的气氛依旧凝重。
德妃强打精神,召见了宫中几名心腹太监和宫女,商议应对之策。
桂嬷嬷也在其中。
但她异常沉默,从头至尾未发一言,偶尔抬眼望向德妃时,目光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关切,有决绝,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声的告别。
待众人散去,暖阁内只剩下德妃与桂嬷嬷二人时,她并未像往常一样上前伺候,反而直挺挺地跪在了德妃面前。
德妃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怔:
“嬷嬷,你……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桂桂嬷嬷没有起身,而是俯下身子,额头重重地、一下、两下、三下,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再抬头时,额上已是一片红肿。
她抬起浑浊的泪眼,望着德妃,哑声道:
“娘娘……老奴伺候您,二十余载了,蒙您不弃,恩重如山。
如今局势危急,老奴,或许不能再伴您左右了……”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充满哽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但请娘娘放心!
无论发生何事,老奴绝不会做半点对不起娘娘的事,老奴只求娘娘……无论如何,定要保重玉体。
切莫因老奴这等微末之人,而误了大局啊!”
她话说得隐晦,但眼神里透出的死志,德妃如何看不出来?
那是一种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准备用性命做最后一搏的决绝!
德妃心头巨震。
下意识地就想开口阻止,想告诉她不必如此,总还有别的法子。
可话到嘴边,她却哽住了。
还能有什么法子?
翊贵妃步步紧逼,陛下态度不明,自己已是困兽犹斗。
桂嬷嬷此举,虽是绝路,却或许真是眼下唯一能搅乱局面的险招!
这法子,比装病躲藏,要更高明,也是桂嬷嬷能想到的,为她这个主子,所做的最后尽忠。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德妃缓缓起身,步履有些虚浮地走到桂嬷嬷面前,弯下腰,伸出颤抖的双手,亲自将这位跟随自己三十多年的老仆从地上搀扶起来。
她紧紧握住桂嬷嬷布满老茧的手,哽咽道:
“嬷嬷……你的心意,本宫……知道了,苦了你了。”
主仆二人相顾无言,唯有泪光在彼此眼中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