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胡思乱想着,内务府按例送来了新一季的衣料供各宫主子挑选。
温珞柠慵懒地半躺在廊下的紫檀木躺椅上,手里捧着一只甜白瓷小碗,里面是含珠刚剥好的石榴籽。
她悠然自得地用小银匙舀着吃,一边含笑看着含玉在各色绫罗绸缎间仔细挑选。
“这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不错,给嘉宁公主做两身贴身的寝衣正好。”
“这匹杏子黄的妆花缎颜色鲜亮,给二皇子裁件外出的小褂子,一定精神。”
含玉一边比对,一边轻声念叨着。
温珞柠停下手中的动作,出声指点道:
“旁边那匹粉色的软缎本宫瞧着甚好,质地柔软,颜色也正,给腹中这个奶娃娃做几一身外罩的小斗篷,定是极好看的。”
含玉拿起那匹软缎仔细看了看,又转头看了看温珞柠已然隆起明显的腹部。
抿嘴笑道:
“娘娘这些日子挑拣衣料,眼光总往这些粉粉嫩嫩的颜色上瞟,给未出世的小主子备下的料子,也多是适合女孩儿的。
莫非娘娘心里早已断定,这回怀的是位娇滴滴的小公主了?”
温珞柠将石榴籽送入口中,清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她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期待:
“倒也不是断定,太医也未曾明言,只是本宫私心里总盼着是个女孩儿。”
她对着正试图将七巧板拼成一只小狗、却总不得要领而有些气鼓鼓的承渊,努了努嘴,调笑道:
“你瞧承渊,如今尚且这般调皮,若再来个混世魔王似的弟弟,我这含章宫的屋顶,怕是要被他兄弟俩掀翻了去。
有个像嘉宁这般贴心乖巧的女儿,岂不是更好?”
含玉和含珠听了,都掩口轻笑。
她们对主子腹中孩儿是男是女,其实并不十分执着。
毕竟已有二皇子和嘉宁公主,娘娘地位稳固。
若再添一位小皇子,自然是锦上添花,但若能迎来一位玉雪可爱的小公主,让含章宫再多一份娇软温馨,似乎也是极好的事。
既然娘娘心中更盼着一位小公主,她们便也由衷地希望娘娘能如愿以偿。
之后含玉再挑选布料时,虽也兼顾着选了宝蓝、竹青等适合男孩的稳重颜色,但最终挑出来送去尚功局裁衣的。
果然还是淡粉、鹅黄、浅碧、藕荷这些娇嫩鲜妍的料子。
翌日,含玉将选好的衣料清单连同具体的要求,仔细交代给前来听吩咐的尚功局女官。
事情刚办妥不久,御前大总管李综全便捧着几样新鲜玩意并一匣子新贡的蜜渍梅子,到了含章宫。
除了例行的问候与赏赐,末了,李综全陪着笑脸提了一句:
“陛下让老奴给娘娘带个话,道是荣安县主的船队,不日将随昭华公主殿下再次出海远行。
陛下说,让娘娘不必挂怀,船上一切安排周全,必是万无一失的。”
温珞柠听闻,初时一怔,随即释然。
姐姐素有才干,不甘困于闺阁,昭华公主更是胸有丘壑,志在碧海,二人结伴而行,探索海外,亦是各得其所。
她只是心下奇怪,这次出海似乎格外仓促。
她对着李综全抱怨道:
“又要出海了?陛下可真是的……这回的行程安排得这般急迫么?连封信也不提前递进来与我说一声,悄没声儿地便要离京了。
倒叫本宫这个做妹妹的,临了才知道信儿。”
李综全笑容不变,连声道:
“陛下也是体恤娘娘怀着身孕,怕您思虑过多,故而未曾早言。
一切皆有安排,娘娘宽心便是。”
不过,温珞柠埋怨的话,自然被原原本本地带回了乾清宫。
隔日,顾聿修的赏赐便又加厚了几层送至含章宫。
各色珍玩、绫罗、药材、补品流水地送来,其中甚至有一对难得一见的、温润生晕的南海明珠。
说是磨粉服用最能安胎定神。
然而,对于温羡筝此次出海的具体缘由、所往何方、预计归期,同行人员细节,所有前来颁赏传话的内侍皆语焉不详。
只反复传达陛下的温言抚慰:
“陛下让娘娘千万保重玉体,勿以他事为念,一切以安心静养、顺利诞育皇嗣为上。”
温珞柠还没从姐姐突然离京的情绪中缓过神来。
没过两日,前朝突然闹将起来!
争议的焦点,再次落到了北疆蠢蠢欲动的瀚北汗国之中。
太极殿上,气氛凝重。
主和派的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忧惧道:
“陛下,非是老臣畏战。
实是去岁南方水患,今春多地又逢蝗灾,国库空虚,百姓亟待休养,支撑一场大战,银钱粮草耗费如山如海。
我大晁如今……实难长久为继啊!
此为其一。
其二,瀚北汗国素来彪悍,若我朝与其全面开战,西陲越陀,南诏部族历来与我朝有隙,岂会坐视?
更有那新近入京的瀛沧,未必没有趁火打劫之心……
万一他们暗中勾结,趁我北境大军被牵制之际,从海路或他处发难,我大晁届时四面受敌,八方起火,再想抽身,恐难上加难。
请陛下三思,以和谈缓兵为上,积蓄国力,徐图后计!”
顾聿修高坐龙椅之上,目光淡淡地瞥向那位慷慨陈词的老臣,脸上并无太多表情,沉凝道:
“爱卿所言,无非是惧我大晁双拳难敌四手。
可依爱卿之见,若此刻我朝示弱,主动与瀚北和谈,割地、赔款……便能换来豺狼饱食,四方安宁么?”
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转厉:
“豺狼贪婪,胃口是永远喂不饱的。
今日退一步,明日它便敢进十步,唯一能让其收起獠牙、学会规矩的办法,就是迎头痛击,狠狠地打。
打疼它,打怕它!
唯有如此,它才能牢牢记住,谁的疆土不可侵犯,谁的百姓不可欺凌!”
“陛下!可是……”
仍有主和派官员面红耳赤,想要争辩。
顾聿修眼神凌厉如刀,直射过去.
那官员被这目光一慑,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随后,他视线转向武官队列最前方,一直沉默肃立的身影,缓缓开口:
“更何况,众卿莫非忘了,我大晁尚有擎天之柱?
你们应该相信卫国公的能力。
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般的瀚北汗国而已,岂会是百战宿将的对手?朕相信,卫国公定能拒敌于国门之外。
绝不会让瀚北铁骑,踏入我大晁疆土半步!
还是说诸位爱卿......竟然怀疑卫国公的用兵如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