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大殿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邓崇明身上。
这位戎马半生、权倾朝野的老将,感受到那来自御座的审视与无形压力,心知此刻已无退路。
他踏着沉重的步伐出列,盔甲叶片相撞发出沉闷的轻响。
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陛下信重,老臣惶恐。
臣,邓崇明,在此立誓,必竭尽所能,统率三军,奋勇杀敌,定将瀚北来犯之敌尽数驱逐,绝不令其染指我大晁寸土。
若有失,甘当军法!”
“好!”
顾聿修脸上露出浓厚的笑意:
“有卫国公此言,朕便放心了。
北疆安危,社稷所系,朕就全权托付给爱卿了。”
三言两语之间,战与和的争论被强行压下,对瀚北汗国用兵已成定局,而统兵主帅,也毫无悬念地落在了卫国公邓崇明肩上。
对此,殿中并无多少异议。
毕竟放眼当今大晁,论资历、论战功、论对北疆的熟悉,确实无人能出邓崇明之右。
主帅既定,接下来的焦点,便落在了至关重要的粮草押运一事上。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数十万大军的吃喝用度、军械补给,如同一只吞噬金银的无底巨兽,而掌控这条命脉的押运使之职,无疑是一个肥得流油的关键位置。
更能极大影响前线战局、结交军中势力。
一时间,几个不同的军中派系、以及与各派系关联的文臣,纷纷出列,引经据典,各抒己见,争执不下。
都想将自己人推上此位。
就在争论渐趋白热化之际,御座上的顾聿修却轻轻敲了敲龙案。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那些或急切、或算计的面孔,缓缓开口:
“粮草押运,干系重大,非绝对忠诚可靠之人不可担当。
此事,朕心中已有计较。
押运使之职,朕属意交由皇室亲信子弟历练担当,一来以示朝廷对此战的重视,二来,也为宗室子弟提供为国效力的机会。
具体人选,朕自有安排,众卿不必再议。”
此言一出,殿中众臣皆是一愣。
交由皇室子弟?
这可是是陛下难得将肥水不流外人田,给了自家小辈一个捞取军功、镀金历练的绝佳机会。
许多心思活络的大臣瞬间想到了几位平日里颇得圣心的宗室郡王。
虽有些眼红此等美差落于旁人之手,但转念一想,这毕竟不是前线冲杀的斩将夺旗之功,更是个稳妥的后勤保障职位。
陛下要抬举自家子侄,也是情理之中。
何况圣意已决,再争无益,反而触怒天颜。
于是,一番眼神交换后,众臣便也偃旗息鼓,齐齐躬身:
“陛下圣明,臣等并无异议。”
一场朝会,便在战鼓将擂中落下帷幕。
无人知晓,陛下口中那位皇室亲信子弟,究竟会是何人,而这份镀金的美差背后,又是否真的如表面那般风平浪静。
只有端坐龙椅的顾聿修,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能懂的幽光。
......
当前朝关于北疆战事的纷争、以及卫国公挂帅出征的尘埃落定等消息,如同被秋风吹散的落叶,零零星星飘入后宫时。
关雎宫的翊贵妃早已悄然解除了禁足。
这道解禁的旨意下得静默,既无隆重仪式,也无额外恩赏,仿佛只是撤去了一道膳食那般轻易。
但其中蕴含的政治意味,却足够后宫诸人心思浮动许久。
然而,温珞柠对此并未投注过多心神。
翊贵妃解禁与否,在她看来,不过是后宫这盘复杂棋局中,一枚棋子的活动范围发生了变化。
远不及边境的消息牵动她的心绪。
她望着庭院中开始泛黄的梧桐叶,黛眉微蹙,轻声喃喃:
“北疆……终究还是要打起来了。”
她并非不知兵事的闺阁女子,虽不直接涉足朝政,却也明白战争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是朝堂上将领们的功勋与唾沫横飞的争论。
更是边疆将士的浴血搏杀,是无数百姓家庭的离散,是国库如流水般的消耗,是千里转运粮秣的艰辛......
她并不希望打仗,期盼着四海升平,边境安宁。
可她也清醒地知道,这并非她一己意愿所能左右。
瀚北汗国狼子野心,屡犯边境,和谈若不能换来真正的和平,便只能是屈辱的绥靖。
唯有打一场漂亮干脆的胜仗,狠狠挫败来犯之敌,大晁才能换来边境长久的安宁,百姓才能享有真正的太平日子。
侍立一旁的含玉见主子眉间凝着轻愁,忙温声劝慰:
“娘娘放宽心,咱们大晁兵强马壮,将士用命,更有卫国公这等百战老将挂帅,定能将那瀚北蛮子打得落花流水,不敢再犯边陲。
娘娘如今最要紧的是保重好身子,安心养胎。”
含珠也连忙递上一盏温热的安胎药,附和道:
“含玉说得是。
娘娘,前朝打仗的事,自有陛下和诸位大人们操心运筹,咱们处深宫,帮不上忙,反倒不该思虑过甚。
您如今把身子养得康健泰和的,平平安安诞下小皇子或小公主,便是对陛下最大的慰藉了。
陛下在前朝殚精竭虑,若还要为后宫之事悬心,那才是真正的不妥呢。”
温珞柠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解,知道她们是担心自己,心中微暖,顺从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们放心,我省得的。”
她接过药盏,慢慢饮下,将一丝为国家百姓而生的忧虑暂且压下。
正如含珠所言,她如今能做的,便是守好自己这一方天地。
不添乱,便是最好的支持。
相比于温珞柠超越宫闱、关乎家国的忧思,后宫之中,真正将心神放在北疆战事上的人并不多。
更多妃嫔的关注点,聚焦在了翊贵妃解除禁足这件事本身。
以及由此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上。
玉照宫正殿之上,汪婉仪拈起一颗蜜饯,却无心品尝,叹了口气道:
“到底是有显赫家世撑腰,不一样啊。
翊贵妃娘娘这禁足,满打满算才多久?这就解了。
嫔妾原还想着,趁着她这段日子势微,正好和新来的千代翁主和含章宫那位,好好斗上一斗,咱们也好在一旁瞧瞧热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