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对于翊贵妃的起落,汪婉仪更多的是旁观与感慨。
自她入宫起,翊贵妃邓玉如便是高高在上的贵妃,出身尊贵,宠冠六宫,本就与她们不是同一层次的人。
如同云端明月,可望而不可即。
差距越是显着,反而不易生出“彼可取而代之”的切肤嫉妒。
倒不像是温珞柠,正因为一初始大家就都在一个起码线上,但凡有一丁点的超越,便会招来极深的不满。
清贵人与汪婉仪境遇相似,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接口道:
“这是自然。
卫国公即将挂帅出征,为国效力,陛下无论如何也要给卫国公府这个体面。
解了贵妃娘娘的禁足,乃是情理之中。
我好奇的是,时隔一个月,陛下今晚会不会摆驾关雎宫?往后翊贵妃的恩宠雨露又当如何?”
汪婉仪将蜜饯放入口中,慢慢咀嚼,思索着说:
“翊贵妃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解禁,明摆着是因为陛下还要倚重卫国公,不得不做出的安抚之举。
既如此,别说是得承恩宠雨露......便是晋封翊贵妃为皇后,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
然而,清贵人对这件事的看法却截然不同,她缓缓摇了摇头:
“姐姐此言差矣。
若陛下真有此心,要立翊贵妃为后,完全可以在卫国公出征前便下旨晋封,如此岂不更能彰显恩宠,让卫国公感恩戴德、誓死效忠?
可陛下没有这么做,仅仅是解了禁足,恢复些许自由罢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陛下心中,并无立邓氏为后之意,至少眼下没有。
解禁,是给邓家面子,是权宜之计。
不立后,才是陛下的本心。”
汪婉仪不服地辩道:
“立后乃是国之大典,总需一个站得住脚、令朝野信服的理由才行。
眼下无缘无故,如何能封?
可若此番卫国公能得胜还朝,立下赫赫战功,陛下以褒奖元勋、酬谢柱石、安抚数十万将士之心为由,加恩其女,正位中宫。
岂不是名正言顺?
到那时,恐怕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这……应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吧?”
清贵人嘴上虽这样反驳,语气却已不如先前笃定,心底更是被汪婉仪描绘的这个可能搅动,生出一丝不安。
她转头,看向一旁静静品茶的恪妃,探询道:
“娘娘,您觉得翊贵妃娘娘,这次真的有机会坐上皇后的位子吗?
倘若她真的成了皇后,以其往日的性子……怕是日后更要处处寻咱们的不是了。”
方才汪婉仪与清贵人争论时,恪妃一直垂眸听着,神色平静无波。
这会儿听见发问,恪妃才放下手中茶盏,抬起眼,目光在两人焦虑的脸上掠过,轻轻摇了摇头。
语气是出乎意料的肯定:
“不会。翊贵妃,不可能成为皇后。”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不留半分余地,让汪婉仪和清贵人都是一愣,脸上同时浮现惊讶与不解。
“娘娘何以如此肯定?”
汪婉仪忍不住追问。
恪妃唇角勾起一抹自嘲。
她曾是这后宫里,对那个位置有过朦胧期盼的人之一,也曾看不清局势,随波逐流。
可历经了德妃失势、皇三子承灏被送至她膝下抚养、以及同住一宫的杜丽仪惨烈的败亡后......
许多雾里看花的事,骤然清晰起来。
“因为,陛下,从来就不是一个能被人轻易摆布、以功勋或家世便可要挟的君主。”
大殿之中因为这句话,突然陷入了极深的沉默。
“罢了。”
恪妃轻轻叹息一声,敛去眼中那丝复杂的情绪,转而说道:
“纵然邓氏做不成皇后,她也依旧是仅次于皇后的正一品贵妃,是卫国公府的嫡女,那份尊荣与倚仗,终究是咱们攀不上的富贵。
如今她既已解禁,重掌部分宫权,咱们更需谨言慎行,莫要主动招惹。”
接下来的日子,正如恪妃所料,也印证了后宫众人的观望。
翊贵妃解禁后,虽未恢复全部恩宠,却迅速重新走到了六宫之前。
协理六宫之权,恪妃不得不主动分出不少紧要部分,交还关雎宫打理,而陛下对此似乎默许,并未干涉。
而且仁寿宫的千代翁主,前往关雎宫品茗的次数明显频繁起来。
两人心照不宣的靠近与联盟之势,让敏感的后宫诸人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私下里,窃窃私语再次流传:
“只怕用不了多久,千代翁主,便要名正言顺地成为后宫中的一员了。
到那时,有了翊贵妃的提携与陛下的默许,这后宫的天平,怕是又要倾斜了......”
就在这般前朝议论未休、后宫暗流涌动的微妙时刻,北疆终于传来了第一波确凿的战报。
卫国公邓崇明已率前锋精锐,与试探进犯的瀚北汗国先锋部队,在边境要隘打了一场遭遇战。
战报上言,大晁军“奋勇击敌”,“斩首数百”,“敌退三十里”。
可谓小胜一场,初战告捷。
乾清宫西暖阁内。
顾聿修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拿着由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边报,目光缓缓扫过其上程式化的捷报文字。
良久,他眼底透出一丝冰冷的讽刺。
仿佛看到了什么意料之中、却又颇为无趣的戏码。
侍立一旁的大总管李综全,正拿着小巧的银剪刀,仔细修剪着烛台上过分跳跃的灯花,以保持光线稳定。
他无意间回头,恰巧瞥见陛下脸上那一闪而逝的讥诮神情。
心头没来由地一凛。
他连忙垂下眼,继续专注手中的活计,只当什么也没看见。
帝王心,海底针,尤其是这位心思深沉的陛下,其喜怒哀乐背后所藏的真意,往往比表面复杂百倍。
翌日早朝,顾聿修当廷宣布了北疆初战告捷的消息。
当众褒奖卫国公邓崇明“宝刀未老,调度有方”,“实乃我大晁之栋梁,当仁不让的战神”。
并下旨厚赏卫国公府,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田庄铺面,赏赐之丰厚,令人咋舌。
一时间,朝堂之上颂圣之声不绝。
主战派扬眉吐气,主和派也暂时偃旗息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