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后宫,关雎宫内。
翊贵妃邓玉如多日来沉郁的脸色终于放晴,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真切的笑意与扬眉吐气的光彩。
父亲与兄长初战告捷,陛下又当朝给予卫国公府如此厚重的赏赐。
这无疑是邓家圣眷未衰、更胜从前的明确信号!
在她看来,陛下前番解她禁足,如今厚赏邓家,下一步,自然该是亲临关雎宫,与她共享这份荣耀,重修旧好……
她心情极佳,立刻吩咐掌事宫女兰芝与兰佩:
“去,让小厨房备一桌精致的席面,要陛下平日爱吃的几样。
再把本宫珍藏的那坛三十年梨花白取出来。
另外,派人去宫学,知会一声,今日午膳前便把灵敬公主接回来,陛下许久未见公主,想必也想了。”
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只等圣驾降临。
然而,左等右等,从午时将至等到日头偏西,关雎宫外始终静悄悄的,只有秋风卷着落叶扫过宫道。
精心准备的菜肴冷了又热,热了又冷,那坛美酒始终未启封。
翊贵妃也从最初的期待,到后来的焦躁,再到最后,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终于,兰芝硬着头皮,带回了从乾清宫附近打探来的消息。
陛下下朝后,直接去了含章宫,接了承渊皇子与嘉宁公主,一同去了御林苑骑马、散心。
据说陛下亲自教承渊控缰,又抱着嘉宁公主共乘一骑。
父子女三人笑语不断,直至天色将晚方归。
兰芝回禀时,声音越说越低,头也越垂越低,殿内伺候的宫人个个恨不得将自己缩到地缝里。
眼见着翊贵妃眼中喷火,打破这片死寂的,是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灵敬公主。
她年纪尚轻,对父母间的暗潮涌动不甚敏感,她自顾自地拿起筷子,只惦记着满桌诱人的佳肴:
“母妃,父皇不来了,那我们可以吃了吧?
我都快饿死了,午膳时辰早过了,再不吃就该传晚膳了......”
说着,就要去夹那盘晶莹剔透的水晶虾仁。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翊贵妃正是一腔邪火无处发泄,将手中一直攥着的帕子直接摔在桌上,美目含煞,瞪向女儿。
“你父皇眼里心里都快没有我们母女二人了,你倒好,没心没肺,只惦记着口腹之欲!”
灵敬公主被吓了一跳,筷子停在半空,有些委屈地扁了扁嘴,小声嘀咕道:
“没有啊……
父皇前两日还让李公公送了我一盆新育出的层叠秋色菊,花瓣重重叠叠,颜色由金转橙,可鲜亮了。
我正想着是摆在外间窗下好,还是放在书房……”
不提这茬还好。
一提此事,翊贵妃心中那股邪火烧得更旺了。
中秋御赏,陛下按后宫品阶,给各宫妃嫔都赏了应景的名品秋菊。
她这里得了一盆 ‘醉西施’,花大如碗,色作胭脂,确是菊中名品,当时她还颇觉脸面有光。
认为陛下终究是顾念旧情、看重邓家的。
可转头她就听闻,陛下赏给含章宫温珞柠的,是两盆极为珍稀的 “碧玉环”与“玄墨牡丹”。
那 “碧玉环”,通体青碧如玉,花瓣细长如丝,环抱成球,清雅绝伦,乃是菊中异品,数年难成一盆。
而“玄墨牡丹”,花色深紫近墨,花瓣丰腴层叠,雍容华贵犹如墨色牡丹。
夜间观之,别有一番神秘韵致。
此二种皆是菊中极品,有价无市,其珍稀雅致、所费心力,远非寻常名品可比。
生生将关雎宫比了下去。
温珞柠!
翊贵妃将这个名字在齿间反复咀嚼,每念一次,心头的嫉恨与不甘便深一层。
先不提从前争夺三皇子时她的背叛。
单说这一回,邓家在前线为国流血拼杀,她邓玉如却要在这深宫里,看着那个出身家世,样样都不如她的女人,独占帝王恩宠。
连赏赐都要压过她一头?
陛下今日这般行事,厚赏邓家是假,做给朝臣看的姿态罢了。
他心里真正惦记的,只有含章宫那个女人!
巨大的失落与熊熊燃烧的妒火,几乎要将翊贵妃的理智吞没。
“兰芝!给景昌宫的严修仪,还有仁寿宫云光殿的千代翁主,各下一道帖子。
就说本宫新得了一些好茶,心中有些闷,想请她们过来说说话。”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办。”
兰芝心头一紧,知道娘娘这是要有所动作了,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下,快步退出去安排。
翊贵妃重新坐回椅中,目光幽深地望向窗外渐渐暗淡的天色。
既然陛下不仁,休怪她不义,她不能在后宫坐以待毙。
严修仪有皇子,与宁妃素有旧怨,千代翁主身份特殊,野心勃勃,又似乎有意向她靠拢……
敌人的敌人,便是自己的盟友。
这后宫的水,是时候,再搅浑一些了。
......
时光荏苒,转眼已至九月中旬。
深秋的寒意日渐侵染宫墙,御花园中残菊抱香,梧桐叶落,一派萧瑟气象。
含章宫内,温珞柠的孕期已进入第六个月,身形愈发明显,行动也多了几分孕中妇人特有的迟缓与慎重。
腹中的孩儿日渐活泼,时常能感受到清晰的胎动。
那份生命的悸动,是她在这深宫寂寥中最真实的期待。
而遥远的北疆,大晁与瀚北汗国的战事,也已持续了一个多月,从朝廷陆续公布的消息来看,战况似乎对大晁有利。
捷报频传,虽有零星失利,但总体而言,乃是胜多败少。
无论是前朝官员,还是后宫妃嫔,闻此消息大多面露欣慰。
私下议论皆以为,有卫国公这等战神坐镇,驱逐瀚北蛮骑、收复边境安宁,不过是时间问题。
或许年前便能凯旋。
乐观的情绪,如同秋日稀薄的暖阳,短暂地笼罩在宫廷内外。
然而,唯有端坐于帝国权力之巅的顾聿修,透过那些精心修饰的捷报战表,看到了冰面之下汹涌的暗流与即将碎裂的危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前线的真实境况。
所谓“胜多败少”,不过是卫国公邓崇明及其麾下将领为了维持士气、掩盖困境而编织的谎言。
小胜确有,但斩获有限。
败绩虽少,可每一次都是损兵折将、丢失战略要点的大败。
边军的士气、补给线的压力、以及邓家军内部存在的指挥问题与贪腐弊病,都通过另一套更为隐秘的渠道,源源不断地呈递到他的御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