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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聿修静默地审视着这一切。

他看穿了邓崇明欲借战功重振声威、逼迫皇室就范的企图,也洞悉了朝中某些人与边军将领之间千丝万缕的利益勾连。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没有雷霆震怒,也没有急召诘问。

就像一个被蒙蔽的、只能依靠捷报维持信心的君主,安然接受着粉饰太平的奏章,顺着他们的心意,对捷报予以嘉奖。

他在等待。

耐心地、冷静地等待一个时机。

一个由那些自以为是、贪婪短视之人,亲手将破绽与罪证递到他手中的时机。

他在等前线战局出现一个无法再被文辞修饰的溃口,在等朝中那些魑魅魍魉自以为得计,进一步暴露串联。

同时,也是在等一个能够以雷霆万钧之势,将隐患毒瘤连根拔起的绝佳机会。

这场北疆之战,于他而言,不仅是御外侮,更是一次彻底整肃内务、重塑朝纲的难得契机。

顾聿修并没有等待太久。

十月底,深秋的寒风已颇具凛冬之威,一封染着烽烟与紧急印记的战报,如同惊雷般传入京都。

击碎了之前所有的捷报幻象。

卫国公邓崇明轻敌冒进,于苍狼谷中了瀚北汗国精心布置的埋伏!

虽然亲兵拼死护卫突围,但邓崇明本人身中数箭,伤势极重,已无法指挥作战。

军中群龙无首,危在旦夕。

值此存亡之际,卫国公世子邓骁,在其父重伤昏迷、诸将意见分歧的情况下,挺身而出。

以国公世子的身份,加上部分将领的支持,勉强接过了指挥权,率领残部且战且退,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邓骁虽有血勇,却缺乏独当一面的实战经验,威望亦不足以真正服众。

在军心惶惶、士气濒临崩溃的情况下,接下来的守城战中,大晁军队再次遭遇惨败,损兵折将,丢失重要关隘,防线岌岌可危。

消息传回,前朝一片哗然!

主战派如遭霜打,主和派则纷纷跳出来,痛斥邓家父子“丧师辱国”,要求严惩。

雪上加霜的是,几乎与此同时,镇守南诏和越陀的将领也紧急上奏。

两国边境军队异动频繁,底层士兵屡屡越境,袭扰大晁边民,抢夺财物,试探之意明显,边关局势十分紧张。

朝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

有主张立即调兵增援北疆,有历陈与瀚北汗国紧急和谈的,亦有指责先前主战策略误国、要求追究责任的……

各种声音吵作一团,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直到散朝时辰已过,依旧没有得出任何可行的结论。

散朝后,仍有数位别有用心的臣工,固执地要求面圣,在乾清宫外跪请陈情。

然而,顾聿修一概不见,只让李综全传出一句口谕:

“朕乏了,诸卿且退。国事艰难,更需静心思量,而非喧哗于殿外。”

将所有人都打发走了。

含章宫内,温珞柠自然也听闻了前朝的坏消息。

她自然明白北疆惨败意味着什么,坐在窗边,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手中抚着腹部,心中天人交战。

战事焦灼,风雨飘摇,陛下此刻必定心绪繁乱,最需独处静思,她不该去打扰。

可情感上的关切与隐忧,还有一丝感同身受的沉重,却让她坐立难安。

犹豫再三,她终于起身,对含玉道:

“随我去小厨房。”

亲自挽袖,用含章宫小厨房现有的材料,极快地做了两道清爽可口的小菜,一道鸡髓笋,一道糟鹌鹑。

又备了一小碗熬得稠糯的碧粳米粥。

菜式简单,不显铺张,却透着家常的用心。

她将饭菜仔细装入三层提盒,盖上保温的棉套,便要往乾清宫的方向而去。

“娘娘……”

含玉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温珞柠知道侍女是担心她在这个时候凑上去,会吃挂落,微微一笑:

“无妨。只是送些吃食过去。若陛下不见,我们便回来。”

乾清宫宫门紧闭,侍卫肃立,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守门的小太监远远看见温珞柠一行人过来,连忙小跑上前,躬身行礼:

“奴才见过宁妃娘娘,娘娘万安。”

他抬头,目光小心地扫过含玉手中的食盒,脸上堆起恭敬又为难的笑容。

“娘娘可是来给陛下送吃食的?

陛下……陛下散朝后便一直在里头,只吩咐了李公公近前伺候,特意交待了不许人打扰。”

小太监觑着温珞柠的脸色,小心翼翼提议:

“要不……娘娘将食盒交给奴才?等陛下出来了,奴才一定第一时间呈进去,绝不敢耽误。”

温珞柠温和地笑了笑:

“有劳公公费心了,还是烦请公公,替我通传一声吧。

就说本宫做了几样清淡小菜送来,若陛下此时实在无暇,本宫放下东西,立刻便走。”

小太监脸上为难之色更甚,搓着手道:

“娘娘体谅,陛下严令……”

温珞柠看出他的顾虑,善解人意地退了一步,柔和道:

“那……可否请公公,将我的话,转达给李总管?由李总管定夺是否回禀陛下。这样可好?”

这个折中的提议,让小太监松了口气。

直接违抗圣谕他不敢,但将话带给李总管,则不算逾越。

他连忙点头:

“这个使得,使得!娘娘稍候,奴才这就进去与李公公说。”

说罢,转身轻轻推开一道门缝,侧身溜了进去。

乾清宫西暖阁内,烛火晃动。

顾聿修正背对着门口,立在悬挂着大幅北疆舆图的墙壁前,一动不动,仿佛已与那图上山川城池融为一体。

李综全则屏息垂手侍立在角落阴影里,偶尔忧虑地看一眼帝王如山孤峭的背影。

忽而,门口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李综全敏锐地抬眼,只见一个小太监正扒着门边,探头探脑。

不由得眉头一皱,狠狠瞪了那小太监一眼。

他踮起脚尖,借着顾聿修背身沉思的间隙,踮着脚走到外头,顺手掩上门。

“要死!鬼鬼祟祟的在这里干什么?惊扰了圣驾,你有几个脑袋!”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连忙赔着笑脸:

“总管息怒,实在是……宁妃娘娘来了,奴才不敢擅专……”

李综全眼神一动,忙问:“人呢?可说了什么?”

小太监附耳将温珞柠的话,细细重复了一遍,末了,他补充道:

“奴才谨记着陛下的吩咐,不敢放人,也没敢直接进去禀报,只好来寻总管您讨个示下……”

李综全没好气地对着小太监的脑袋打了一下:

“糊涂东西!宁妃娘娘,那能跟旁人一样吗?你且出去好生迎进来。”

说罢,他理了理衣襟,自是和陛下禀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