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李综全所料,刚听闻宁妃人在殿外,舆图前的背影轻顿了一下,顾聿修便亲自前去迎接了。
他连忙快走几步,抢在皇帝之前,迅疾地将殿门打开。
殿门开启的声响,让垂首静候的温珞柠抬起了眼。
光影交错间,她看见那道玄色绣金龙的挺拔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殿内倾泻而出的暖黄光线,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只觉一股沉凝如山岳的气势扑面而来。
她正准备屈膝行礼,顾聿修却已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伸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
目光落在含玉手中的食盒上,停留了一瞬:
“爱妃身子重,不必多礼。
“已是深秋,早晚风凉,你怎地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让宫人传话便是。”
温珞柠顺势起身,抬眼望向他。
距离上次见面,已近一月,此刻如此近距离地相对,她才更清晰地看到他的面容。
那张俊美却惯常威仪的脸上,此刻眼下覆着淡淡的青影,透出连日来的疲惫与操劳,下颌的线条也比记忆中绷得更紧了些。
但眼神深处,并无她预想中的焦灼或颓唐,反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她心中稍定,温声道:
“听闻陛下操劳国事,未曾用膳,臣妾便做了几样清淡小菜送来。
不敢打扰陛下思虑国事,只盼陛下能略用一些,保重龙体。”
顾聿修没说什么,侧身让开:
“外头风大,进来说话。”
温珞柠示意含玉将食盒交给迎上来的小太监,自己随着顾聿修步入西暖阁。
一进门,她便嗅到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墨香,目光扫过御案,便看到一幅尚未全干的字,正铺陈在明黄的宣纸上。
那是一幅斗方,只写了三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定乾坤!”
温珞柠脚步微顿,目光被那三个字牢牢吸引。
她喜爱读杂书,对于书法一道也略有涉猎,懂得观字识人。
御笔亲书,无论是批阅奏章还是书写手谕,向来法度谨严,收放有度,锋芒内敛,于端庄雍容中透出帝王威仪。
即便偶有流露情绪,也多体现在笔锋的疾徐、墨色的浓淡之间。
何曾有过如此肆意张扬,几乎称得上得意的一笔?
尤其是那个“坤”字。
最后一捺,如刀劈斧凿,又似惊涛裂岸,纵逸到了极点,带着一股不顾一切、扫荡寰宇的决绝气势。
顾聿修见她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墨宝看,失笑道:
“怎爱妃看得如此入神?可是朕这涂鸦之笔,有何不妥之处?”
温珞柠定了定神,赞道:
“陛下的字,笔锋如铁划银钩,沉雄处有雷霆万钧之势,转折间见龙蛇飞动之姿,筋骨遒劲,力透纸背。
更难得的是,于刚猛凌厉之中,自有一股乾坤在握的凛然气概。
臣妾所见名家法帖不少,但单论这雄浑霸烈之气,陛下此字,当属翘楚。”
这是纯粹的赞美,基于书法技艺的赞美。
顾聿修眉梢微挑,似乎对她的评价颇感兴趣,并不打算就此放过。
“爱妃既然看出了些门道,不如展开细说一二?”
心思电转间,温珞柠已斟酌开口:
“那臣妾便斗胆妄言了。
陛下这定字如磐石镇海,渊渟岳峙,乾字似龙跃九天,势不可挡,坤字,包容厚载之下,暗藏雷霆之威......
尤其是这最后一笔,纵逸洒脱,有荡涤尘埃之概。
臣妾愚见,此字倒像是胸有定见,乾坤在握时,方有的挥洒。”
“爱妃竟如此认为?
眼下边境狼烟四起,将士浴血,朝堂之上更是争吵不休,朕坐困愁城,何来你所说的乾坤在握之感?”
顾聿修目光深邃了几分。
温珞柠摇了摇头,淡然一笑:
“臣妾不通军国大事,不敢妄言局势。
臣妾只是觉得,陛下此刻提笔时的心境,与往日批阅奏章、书写诏令时,截然不同。
若真是忧急愤懑,心力交瘁,笔意当是沉郁顿挫,滞涩艰难,若心浮气躁,进退失据,笔迹难免凌乱虚浮。
可陛下这幅字……杀伐果断,锋芒尽显,甚至有些快意。
很像猎人终于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那一刻。”
她话音落下,殿内有一瞬极致的安静。
顾聿修久久未语,眸色深不见底,在重新审视怀中这个柔顺、却总能触及他心底最微妙波澜的女子。
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捕捉到,深藏在重重谋算之下一丝尘埃落定的冰冷快意。
竟被她从淋漓墨迹中窥见了?
半晌,顾聿修从胸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喟叹,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爱妃眼力倒是愈发精进了。
朕有时真不知,是该庆幸你如此聪慧,还是该担心你太过聪慧。”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温珞柠的猜测。但这番话,以及此刻的神情,已是最好的回答。
“看来臣妾猜对了。”
温珞柠依偎在他怀中,唇角悄悄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带着些许小小的得意道。
“陛下心情好的时候,写字会比平日里更加挥洒自如,而且最后一个字的收笔,总会不自觉地比平时拉得更张扬一些。
臣妾可是观察了许久呢。”
顾聿修仔细端详坤字最后一捺,远超寻常的纵逸长度,再回想自己平日批阅奏章时严谨收束的笔锋……
才发现还真如温珞柠所说。
片刻后,他低沉一笑:
“呵……朕自己都未曾留意,倒叫爱妃发现了。”
他写字的特点如此明显,这么多年竟无人留意察觉,眼前这女子能发现,确是她心思细腻。
更主要的是,她的心思全然是放在了自己身上。
这一点不得不叫他心中感动。
温珞柠从他怀中微微退开些,仰起脸,秋水般的眸子望向他,关切道:
“既然陛下此刻心情还算不错,那应该也不用臣妾再苦口婆心地劝陛下用膳了吧?
陛下从散朝忙到现在,粒米未进,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臣妾特地在小厨房做了两道清淡小菜,陛下好歹用一些,可好?”
“爱妃亲手做的?”
顾聿修心底暖意融融。
“嗯。”
温珞柠认真点头,纤指指向一旁已被小太监妥当摆放在紫檀木小几上的三层提盒。
“鸡髓笋,糟鹌鹑,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家常小菜,胜在清爽。
火候是臣妾亲自盯着的,还特意用小火煨了一小碗碧粳米粥,米油都熬出来了,这个时辰喝,最是暖胃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