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顾聿修长长地叹了口气。
“死,很容易。
尤其是对你们而言,朕一句话,一杯鸩酒,一段白绫,了结起来干净利落。
你们死了,这桩皇家丑闻亦可随之埋入地下,史官笔下,不会为这等有损天家颜面之事留下只言片语。
后世之人,只会记得昭华公主早夭,荣安县主病故。
但你们死了,对朕,对如今的大晁,有何益处?朕不过是少了一个不省心的女儿,顺便寒了太后和宁妃的心......
昭华和温羡筝同时一震,似乎抓住了什么。
顾聿修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御案一份关于北疆局势的密报上。
“北疆乱了。
瀚北汗国陈兵关外,虎视眈眈,而我大晁内部,军心涣散,将令不一,有人心怀鬼胎,与敌暗通款曲亦未可知。
朕需要可靠的人去替朕看清真相,稳住局势。
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但朕信不过那些盘根错节的将领,也信不过那些满口忠君的文官,朕需要一把刀,一把完全属于朕的刀。”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温羡筝脸上:
“荣安县主,你有胆识,有谋略,对朕或许还有几分忠心。
更重要的是,你别无选择。
你最疼爱的妹妹,在朕的后宫,她的荣辱生死,系于朕一念之间。
而你,偏偏还爱上了朕的女儿。
你想要朕对你俩的悖逆之事网开一面,那么,你就必须向朕证明,你有让朕不得不留下你们的价值。
持朕密令,北上。
去给朕打开北疆的局面,查明瀚北虚实,稳住边防,必要时,用任何手段,清除内患。
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朕只要结果。
做成了,你们便是于国于社稷有功,朕或许可以……考虑给你们一个机会,不再过问你俩的事情。
若是做不成,朕也不会杀你,朕会留着你这条命。
但你这辈子都不要想再见到昭华和宁妃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唯一的生路。
用她们不容于世的爱情做赌注,用她们最在意之人的安危做筹码,去搏一个渺茫的、布满荆棘的未来。
顾聿修的目光转向昭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随即又被帝王的冷酷所覆盖:
“至于你,昭华。
你是大晁的公主,朕的女儿,你的身份在某些时候比圣旨还好用,你也别无选择,因为你想保她的命。
那么,就收起你的眼泪,用你的身份,去协助她,完成朕交代的事。
记住,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温羡筝看着那密旨和虎符,又看向泪眼朦胧的昭华。
她知道,踏出这一步,就是走上刀山火海,九死一生。
但退缩呢?立刻就是万丈深渊。
昭华擦去眼泪,忽然重重磕了一个头,抬起头时,脸上是凛冽的平静:
“儿臣,愿往北疆,为父皇分忧,戴罪立功!”
她的话,是说给皇帝听,更是说给温羡筝听。
她选择了这条可能一起赴死,也可能一起在绝境中挣出一条生路的险途,无怨无悔。
温羡筝闭了闭眼,将对妹妹的愧疚压下。
再睁开时,那双沉静聪慧的眼眸里,所有软弱的情绪都已消失殆尽,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冷静。
她也朝着顾聿修,深深叩首:
“臣女愿往北疆,万死不辞,以报陛下不杀之恩,以证……此心不渝,此志不移。”
最后八个字,轻不可闻,却重重砸在昭华心上。
顾聿修看着下方两人,内心并非毫无震动,她们此刻展现出的决绝与超越生死的羁绊,出乎他的意料。
但还是狠了狠心,将密旨和虎符往前一推。
“记住,这是交易。
是用你们的那点痴心妄想,换来的机会,别让朕失望,也别……辜负了宁妃。”
他挥了挥手,疲惫地闭上了眼。
“去吧。郑仲在雁门关等你们。朕等你们的消息。”
没有送别,没有嘱托。
只有一室冰冷的寂静和一场以生命与爱情为筹码的血色交易。
此事绝密,除他和极少数绝对心腹外,无人知晓。
朝中重臣、后宫妃嫔皆被蒙在鼓里,连温珞柠,他也只是含糊其辞,以出海办事搪塞,未透露半分凶险。
他要的,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就是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困坐愁城、只能在邓家及其党羽以为北疆仍是他们的禁脔,试图挟败绩以自重时,暗度陈仓。
将真正的杀招,送至最关键的位置。
而时至今日,顾聿修下朝之后,终于收到了由特殊渠道传来的密报。
上面只有简短的暗语,表明货物已安全抵达预定地点,一切按计划进行。
他就着手边的烛台,将纸笺一角引燃。
火焰安静地吞噬了每一个字,直至最后一点火光熄灭,只余些许一触即碎的灰烬,被他随手拂入案下的净盂中。
随后,他起身,信步去了含章宫。
那晚的含章宫,烛火格外温暖。
顾聿修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着孕期里愈发慵懒的温珞柠,在临窗的暖炕上对坐,慢悠悠地连下了好几盘棋。
他落子沉稳,却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耐心。
偶尔还会故意露出破绽,引她思索,又或是看着她蹙眉的模样,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温珞柠虽觉诧异,但也只当陛下是想放松心神,便安心陪着。
不过她如今身子重,精力不济,下到后来,困意阵阵上涌,忍不住掩口轻轻打了个哈欠,眼皮也开始打架。
顾聿修见了,这才纵容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微乱的碎发:
“罢了,今日就到此吧。爱妃累了,早些安歇。”
他亲自看着她被宫女伺候着躺下,为她掖好被角,又在床沿静静坐了片刻,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才起身熄了外间的灯烛,合衣躺在了身旁。
温珞柠第二日醒来时,身侧早已空无一人,触手一片冰凉,显然顾聿修离去已久。
想必天未亮便已起身,此刻早已在太极殿上朝议事了。
她拥被坐起,望着窗外熹微的晨光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狭长的亮痕。
神思却有些恍惚。
昨夜不知怎的,明明身体倦极,入睡后却总有些光怪陆离的碎片在脑海中沉沉浮浮,似梦非梦。
一会儿是姐姐温羡筝模糊的背影立在船头,海风猎猎,一会儿又是顾聿修执笔挥毫,墨迹淋漓,却看不清写了什么。
还有低沉的话语在耳边萦绕,似真似幻,搅得她心绪不宁。
醒来后只觉头脑昏沉,比睡前更添几分疲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