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顾聿修不再看下方,瞬间变得精彩纷呈的众臣脸色,缓缓起身,在御前侍卫与内侍的簇拥下,径自离开了太极殿。
留下满朝文武,兀自沉浸在最后皇帝话语,所带来的沉重压力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陛下心中早已有人选?
是谁?
是朝中某位他们意想不到的将领?还是哪位宗室亲王?亦或是……陛下暗中培植的、不为人知的心腹?
又是究竟何时定下的?
为何他们这些自诩消息灵通、耳目众多的重臣,竟毫无察觉?
一股寒意,从每个人的脚底悄然窜起。
看来这朝堂之上,要有一场比边境烽火更为猛烈的大变动了。
......
回到乾清宫西暖阁,挥退所有闲杂人等,只留李综全一人在门外静候。
顾聿修独自踱至窗前,负手而立,目光似乎穿过了重重巍峨的宫墙殿宇,投向了遥远北方那片正被烽烟浸染的土地。
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瀚。
北汗国,瀛沧国、越陀国,南诏部族,岷王,卫国公......
当真以为,他顾聿修会将大晁的国运,全部寄托在朝堂上这群遇事只会争吵推诿、各怀鬼胎的庸碌之辈身上?
或是那支已然显出败象、内部盘根错节的邓家军?
更是可笑。
他们绝想不到,早在月前,北疆战事初起、朝堂还在为和战争吵不休之时,两道身影,已持着天子密令与虎符,悄然离京。
日夜兼程,奔赴瀚北汗国。
侍卫统领郑仲,及其麾下一支绝对可靠的皇家暗卫,早已奉命先行潜入,在北疆等候多时,随时准备接应。
此刻的北疆,需要的不是一个去论资排辈、平衡各方利益的所谓宿将。
也不是一个只会空谈道理的文官监军。
那里需要的,是绝对忠诚于皇室、能跳出北疆固有的利益网络与思维定式、并且拥有足够的智慧、胆魄与执行力。
去精准落实他真正战略意图的人。
温羡筝的机变智谋,对复杂局面的洞察与掌控力,昭华皇室身份所带来的天然权威与行动便利......
这两者的结合,正是他所能想到的最佳的组合。
她们是女子,在这个以男性为主导的军政领域,反而更不易引起那些老牌势力的过度警惕与防备.
行动可以更为隐秘、灵活,在许多方面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更重要的是……
顾聿修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冷厉,有权衡,也有忍不住的心颤。
他想起了那夜,同样是在这乾清宫西暖阁,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的血。
一盏孤灯在御案上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
昭华公主直挺挺地跪在冰冷金砖上,额头紧贴地面,披散的发丝掩盖了她惨白的脸,却掩不住微微颤抖的肩。
温羡筝跪在她身侧半步之后,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
“臣女自知罪孽深重,罔顾伦常,亵渎天家,百死莫赎,全凭陛下处置,绝无怨言。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刀刻。
“但昭华公主殿下,她是天潢贵胄,金枝玉叶,是臣女一时痴妄,迷惑了公主,千错万错,皆是臣女一人之错。
公主......她是无辜的。”
最后几个字,温羡筝说得极其艰难,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恳求,与深不见底的绝望。
“不!不是!”
昭华直起身,泪流满面,却死死抓住温羡筝的手臂,转向皇帝,眼中迸发出被逼到绝境后的执拗。
“是我!是我先对阿筝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是我不顾礼法,不顾身份,痴缠着她。
父皇,要杀就杀我!与阿筝无关!”
灯火猛地一跳,骤然亮起的光晕在顾聿修脸上划过,明暗交错,将他深邃的轮廓勾勒得半明半晦。
更添几分莫测的威严与压抑的沉郁。
他盯着地上那两个为彼此顶罪、求死的女子,胸腔里翻涌的震怒之下,是一片更为荒芜的复杂。
他的目光先落在昭华身上。
这个他从小捧在手心、骄纵着长大的女儿,此刻哭得双目红肿,满脸泪痕,早已没了平日的明媚鲜活,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凄惶。
然而,在深重的恐惧与绝望之下,他分明看到了一种他从未在女儿眼中见过的光芒。
一种疯狂到不惜一切也要守护住某样东西的火焰。
那火焰烧尽了她的胆怯,烧穿了皇家的体面,也烧灼着他这个父亲的心。
曾几何时,这双漂亮的杏眸只会依恋地、崇拜地望着他,索要珠宝,或是讲述宫外的趣闻。
如今,这双眼睛里,装满了另一个人,甚至甘愿为那个人赴死。
视线微移,又落在一旁的温羡筝身上。
这个女子,他曾欣赏她的冷静与智谋,本欲在合适的时机予以重用,也因为其妹宁妃之故,多有照拂。
可她竟犯下如此忤逆人伦、亵渎天家的大罪。
然而,此刻的她,虽然同样跪着,却异样地平静。
那不是认命的麻木,而是一种将所有恐惧、所有杂念都摒弃之后,将全部心神都凝聚起来,只为身侧那人求取一线渺茫生机的决绝。
这种平静,比昭华的激动哭泣,更让顾聿修感到一种被无形挑战的刺痛。
“事已至此……你们二人,竟还痴心妄想,要在一起?”
这句话出口,带着一个父亲深重的无力与痛心。
他给了她们承认错误、祈求宽恕的机会。
若此时幡然悔悟,痛哭流涕承认错误,将一切推给一时糊涂,他或许还能在震怒之余,寻到一丝转圜的余地。
可她们给出的答案是什么?
是争相赴死,是为对方开脱,是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
这分明是在用最激烈的方式宣告,她们之间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恐惧,凌驾于生死,不惜对抗世间伦常。
昭华的眼泪流得更凶,却用力点头。
温羡筝掌心传来刺痛,让她保持着清醒,同样坚定地抬起头,用沉默,给出了一样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