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顾聿修冷哼一声,斥责道: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岂可尽系于一女子之身?”
何况以姻亲求外援,国格何在?
我大晁立国百年,赫赫天威,四海宾服,何时沦落到需要靠牺牲天子内帷,来换取他国出兵护佑的地步?
此例一开,后世史笔如铁,将如何书写今日?如何评说朕这个皇帝?
天下诸国,四方蛮夷,又将如何看待我大晁?
他们会认为,昔日雄视东方的大晁,如今已孱弱到需以皇后之位求存结盟。
非但不能震慑南诏、越陀那些鼠窃狗偷之辈,反而会助长其轻视我朝之心,认为我大晁外强中干,愈发肆无忌惮。
甚至可能刺激更多宵小,生出趁火打劫之念。”
这一番斥责,如疾风骤雨,将和亲求兵之策的短视与潜在危害揭露得淋漓尽致。
方才还暗自盘算的大臣们,此刻皆噤若寒蝉。
许多被结盟解围表面好处迷惑的人,也恍然惊觉其中巨大的风险与耻辱。
“陛下圣明,老臣愚钝,险些被浮言所惑!”
立刻有持重老臣出列,言辞犀利:
“户部尚书此策全然被动,将我国运系于他人之手,将解决危局的希望,寄托于瀛沧一国之诚信与实力上,何其谬也!
国与国之间,唯有利益永恒。
今日我朝势弱,瀛沧或可应允,倘若他日局势有变,或其国内生乱,或南诏、越陀许以更大利益。
谁能保证瀛沧不会背盟毁约,甚至反戈一击?
届时,我朝岂非陷入更深的绝境?
仰人鼻息,终非长久之计,自强自立,方是救国正道!”
另一位大臣随即接口:
“许大人所言甚是!
瀛沧国此番遣公主来朝,其志果真仅在永结盟好?
其国主野心,诸位同僚可曾深究?
老臣闻听,瀛沧国内近年来厉兵秣马,其水师战舰频出没于我东南海域,甚至与沿海某些豪商巨贾、地方势力过从甚密。
此刻我朝有难,以皇后之位换取出兵,这岂是雪中送炭?
分明是趁人之危,要价勒索!
一旦应允,便是将国之权柄、后宫之尊位,轻易许与心怀叵测之外邦。
届时,瀛沧国便可凭借这‘皇后母国’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插手我朝事务,索取更多利益。
甚至……干预内政,埋下无穷祸根!
今日许以后位,明日是否要割让港口?后日是否要共享机要?
此乃开门揖盗,自毁长城!”
......
殿内再次响起争论之声,但明显分成了数派。
一方,仍坚持联姻换平安是眼下代价最小、见效最快的务实之选,认为国格尊严在存亡面前可暂放一旁。
言辞间虽不敢再提皇后之礼,但加深盟好、许以厚利之语不绝于耳。
其中多为与张家或有利益勾连的文臣。
另一方,则力主绝不能示弱。
认为当以强硬姿态与瀛沧国谈判,可以通商、矿产等实际利益为饵,换取其水师在东南海域的存在,以牵制南诏和越陀两国。
还有一方,人数不多但立场极为坚定,坚决反对以任何形式、尤其是涉及后宫尊位的方式与瀛沧国进行交易。
他们认为这不仅是奇耻大辱,更会埋下无穷后患。
主张应当全力内部挖潜,整顿北疆军务,同时以外交手段分化、拖延南诏与越陀,为大晁争取喘息时间。
......
顾聿修静静听着,并不急于裁决。
他需要听,需要看。
看哪些人是真为国事焦虑,哪些人是夹带私货,企图在混乱中为个人或家族谋利,更要看清,是哪些势力在暗中推动和亲之议?
而哪些势力又在谨慎观望,待价而沽......
这朝堂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是政局走向的微妙风向标。
待到几派争论得口干舌燥,声音稍歇,顾聿修方道:
“诸卿今日所议,激烈陈词,皆有可取之处,朕,皆已听入耳中。
诚然,借力打力,不失为策略之一。然,借力需有度,更需以我为主!岂可反客为主,将国运安危,尽数托付于外人之手?
当前危局,根源在于北疆战事不利,军心不稳,致使宵小之辈以为有机可乘。
所以寻求外援算不得什么良策。
而应是立即选派得力干将,携天子节钺,火速驰援北疆,整饬军纪,稳定防线,内修政理,速筹粮饷,激励将士用命。
唯有北疆稳住,我大晁才有底气,才有资格去谈其他!
同时,严令南诏和越陀诸将坚壁清野,示敌以强,令其不敢妄动。
如此,方是破局之根本!”
他这番话落地,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朝堂,瞬间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寂静。
众大臣并非想不到此节关键,只是之所以一直没有人提及,实在是因为这选派之人的身份......
太过敏感,也太过凶险。
北疆那是邓家经营多年的地盘,卫国公刚重伤,世子还在苦苦支撑,此时跑去,名为援军,实同夺权,邓家及其党羽岂能甘休?
弄不好就是有去无回,甚至被安上个贻误军机的罪名。
一直叫嚷着调兵遣将的将领,此刻都下意识地避开了同僚的目光,更无人敢主动请缨。
主和派文臣更是缩了缩脖子,让他们去前线?
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只怕还没到地方,就先水土不服暴毙在半路了。
就连刚才提议和亲最积极的张敬堂,也没想到皇帝会突然将焦点,引到派亲信去北疆之上。
他支吾一下,忙道:
“陛下,此人选干系重大,需得忠勇双全,更需有足够的威望与手腕,方能服众。
老臣等,一时之间,实难想出万全之人。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顾聿修将这四个字在唇齿间缓缓重复了一遍,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神情严肃地叫人发毛。
“北疆战报,一日数变,刻不容缓,诸卿却在此为是否结盟争论不休,莫衷一是。
朕,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供诸卿在此反复斟酌,从长计议了!
驰援北疆、整肃军政之人选,早已定下。
今日召集群臣在此议事,并非是要与诸卿商讨此人是谁,能否胜任,只是朕给诸位的一个通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