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的世界观改造计划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而李锐的另一个计划,也悄然铺开。
这天,他把城里几个识字的文书,和从俘虏工匠里找出来的几个手巧的刻工,都叫到了府衙的一间偏殿里。
偏殿里,摆放着几块处理好的梨木板,还有成堆的纸张和墨块。
“统帅,您叫我们来,这是要……?”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文书,战战兢兢地问道。
李锐指着那些木板和纸张,开门见山地说道:“从今天起,你们的工作,就是办一份报纸。”
“报……报纸?”
几个文书面面相觑,这个词他们听都没听过。
“对,报纸。”
李锐解释道。
“简单来说,就是把我想让全城百姓知道的事情,刻在木板上,印在纸上,然后贴到城里各处人多的地方去。”
“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要让每个人都知道,大唐的规矩是什么,大唐的军队在做什么。”
他将一份写好的稿子,递给了老文书。
“这份报纸,就叫《沙州公报》。”
“这是第一期的内容,你们今天之内,必须把它给我印出来。”
“至少要印三百份。”
老文书颤抖着手接过稿子,凑到油灯下仔细看了起来。
只见稿子的最上面,用粗大的字体写着“沙州公报”四个大字。
下面的内容,排版很清晰,分成了好几个板块。
头版头条,就是李锐之前颁布的沙州新规矩六条。
每一条都用最直白、最大号的字体写着,生怕别人看不清楚。
“一、粮盐布价,军管锁定,私自涨价,与纵火同罪!”
“二、往来商队,登记领证,无证交易,货物充公!”
……
每一条规矩后面,都用小字附上了一个真实的案例。
比如第一条后面,就写着张家家主因为粮食掺沙,被罚了多少银子;第六条后面,就写着曹家和张家如何踊跃地将子弟送入学堂。
这简直就是把曹、张两家的脸皮,扒下来放在火上烤。
老文书看得心惊肉跳,手心直冒汗。
第二块,则是一篇题为《白马坡大捷,三百铁甲不堪一击》的战报。
这篇战报,被李锐用春秋笔法,写得极具煽动性。
文中极力渲染了大唐军队的天威,将迫击炮描述成天降神雷,将马克沁机枪形容为无坚不摧的钢铁火龙。
而不可一世的黑汗重甲骑兵,则被描绘成一群愚蠢、野蛮、不堪一击的铁罐头。
文章的结尾,还附上了一段李锐的金句:“铠甲挡得住刀箭,挡不住工业。”
虽然没人看得懂“工业”是什么意思,但这并不妨碍这篇文章营造出一种大唐军队无敌于天下的强大气场。
最后一个板块,也是最实用的板块,是“每日物价”。
上面清清楚楚地用大字标明了:今日白米,每斗三十文(军票);食盐,每斤二十文(军票);棉布,每匹一百五十文(军票)。
价格后面还附了一行小字:府衙军管仓库,货源充足,敞开供应。
只收军票。
整张报纸看下来,老文书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当了一辈子文书,抄抄写写,从未想过,文字还能这么用。
这哪里是文章,这分明就是刀子、是鞭子、是悬在全城人头顶上的规矩!
它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谁才是沙州城现在的主人,在这个主人的地盘上,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怎么样?”
“能看懂吗?”
“一天之内,能不能印出来?”
李锐看着他问道。
“能!”
“能看懂!”
“保证完成任务!”
老文书一个激灵,连忙点头哈腰。
张虎在一旁看完了全程,等人走了,才凑到李锐身边,不解地问:“统帅,您费这么大劲搞这玩意儿干嘛?”
“有这功夫,咱们多带着兄弟们练练枪,多擦几门炮,不比这强?”
“谁有闲工夫看这破纸片啊?”
李锐摇了摇头,耐心地解释道:“张虎,你要记住,我们的敌人,从来都不只是那些拿着刀枪的士兵。”
“愚昧、偏见、谣言,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有时候比千军万马更可怕。”
“枪,只能让人怕你,只能管住他们的腿,让他们不敢乱跑。”
“但这张纸,能管住他们的脑子,能让他们知道,我们不仅有枪,我们还有规矩。”
“而且。”
李锐笑了笑。
“这张纸,能让不识字的人,也知道我们的规矩。”
“因为,只要有一个人识字,他念出来,旁边的人就都听到了。”
“它的传播速度,比你派人挨家挨户去通知,要快得多,也有效得多。”
这,就是舆论的力量。
在前世,这是最基本的宣传手段。
但在这个时代,这无异于降维打击。
当天傍晚,三百份散发着墨香的《沙州公报》,就被送到了李锐面前。
“贴出去。”
李锐下令。
“城门、市集、水井旁,所有能聚集人的地方,都给我贴上一张。”
“再派几个嗓门大的士兵,在旁边大声朗读。”
命令被迅速执行。
很快,沙州城的大街小巷,就出现了一道奇特的景观。
一张张印着大字的白纸,被贴在了墙上。
白纸前,围着一圈又一圈的百姓。
识字的人,正扯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念着上面的内容。
不识字的人,则伸长了脖子,听得津津有味。
当听到曹家和张家被点名表扬时,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当听到白马坡大捷,三百黑汗铁甲被打得人仰马翻时,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和喝彩。
而当听到粮价、盐价被写得明明白白,而且真的和军管仓库门口挂的牌子一模一样时,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复杂而又安心的表情。
一个老妇人听完,拉着念报的秀才问:“先生,这上面说的,可都是真的?”
“那大唐的军票,真的能买到二十文一斤的盐?”
秀才点了点头:“白纸黑字,统帅的军令,还能有假?”
老妇人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家跑。
她要把家里最后一点压箱底的铜钱都拿出来,去换成军票。
《沙州公报》的出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官府与民间信息沟通的壁垒。
它将李锐的意志,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效方式,直接传递到了城市的每一个毛细血管。
这座古老的城市,在经历了武力和经济的强行改造后,终于开始在思想上,也打上了大唐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