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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州公报》像一阵风,一夜之间吹遍了沙州城的大街小巷。

第二天一大早,城里的气氛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往日里,天刚蒙蒙亮,街上除了赶着去城门口排队的零星商贩,多是些无所事事的闲汉和面黄肌瘦的穷苦人。

一个个眼神麻木,走路都贴着墙根,生怕惹上什么麻烦。

可今天,许多百姓天不亮就起了床。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再去看看昨天贴出来的那张“皇榜”。

城东的水井边,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平日里,这里是妇人们扯闲篇、交换城中八卦的场所。

今天,这里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大部分都是大老爷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盯着墙上那张已经有些卷边的白纸。

一个穿着长衫、但袖口磨得发亮的穷秀才,正被众人簇拥在中间,扯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报纸上的内容。

“白马坡大捷,三百铁甲不堪一击……”

“大唐天兵,天降神雷,无坚不摧……”

当秀才念到这段时,人群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叹声。

“乖乖,三百个黑汗国的铁罐头,就这么没了?”一个卖炊饼的汉子咂着嘴,满脸不敢相信。

“我前几天还看见他们骑着高头大马在城外晃悠。”

“那气势,吓死个人!”

“可不是嘛!”

“报上说,大唐的军队用的是什么钢铁火龙,一口气能喷出几百发铁弹子,沾着就死,挨着就亡!”

“真的假的?”

“这么神?”

“白纸黑字写着呢。”

“这可是府衙发的报,还能有假?”

议论声中,秀才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念。

当他念到“每日物价”那一栏,特别是“食盐,每斤二十文(军票)”时,整个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呼吸都放轻了。

“先生,你没念错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颤巍巍地挤上前来,抓着秀才的胳膊,急切地问道。

“盐,真的只卖二十文一斤?”

沙州地处内陆,盐价一直居高不下。

之前最便宜的时候也要四十多文一斤,黑汗人围城那阵子,更是炒到了一百文,还经常有价无市。

二十文一斤的盐,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

“老丈,您自己看。”秀才指着报纸上的大字。

“写得明明白白,府衙军管仓库,敞开供应,只收军票。”

“军票……”老头喃喃自语。

昨天,他儿子就拿回来几张花花绿绿的纸,说是新来的大唐官军发的军饷,还说什么这玩意儿以后就能当钱使。

他当时还把儿子骂了一顿,说这是骗人的鬼把戏,哪有拿纸当钱的道理。

现在看来……

“真的能买到?”人群里又有人不放心地问。

“我侄子就在军管仓库那边当杂役。”一个消息灵通的汉子嚷嚷起来。

“我早上碰见他,他亲口说的,仓库门口的牌子上就这么写的!”

“好多人都排着队换军票买东西呢!”

这句话就像点燃了火药桶。

“走走走,回家拿钱去!”

“俺不信,俺得亲眼去看看!”

“要是真的,那这大唐的官军,可真是给咱们老百姓办了件天大的好事!”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

大部分人都急匆匆地往家跑,或是直奔城中心的军管仓库。

原本只是围观和议论,现在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行动。

府衙的二楼,李锐和张虎正站在窗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张虎看着下面乱哄哄的人群,挠了挠头,还是有些不明白。

“统帅,俺还是觉得有点玄乎。”

“就这么一张纸,比咱们的枪还好使?”

在他看来,让老百姓听话,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枪架在他们脖子上。

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费时费力。

“枪,只能让他们怕你。”李锐点了根烟,淡淡地说道。

“但这张纸,能让他们信你。”

“怕,是暂时的。”

“一旦你的枪不在了,或者他们觉得有机会反抗,这种怕就会变成恨。”

“但信,就不一样了。”李锐吐出一口烟圈。

“当他们发现,我们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报纸上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粮价、盐价,我们说多少就是多少,绝不涨价。”

“打了胜仗,我们告诉他们,让他们安心。”

“这种信任一旦建立起来,比一万杆枪都有用。”

张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俺看刚才那些人,眼睛里都有光了。”

“以前他们看咱们,跟看那些黑汗人没啥区别。”

“都是当兵的,都怕。”

“对。”

“我们要让他们明白,我们和那些人不一样。”李锐的目光投向远处。

“这张纸,就是一扇窗户。”

“我们想让他们看到什么,他们就能看到什么。”

“我们想让他们相信什么,他们慢慢就会相信什么。”李锐掐灭了烟头。

“枪杆子,管住他们的腿,让他们不敢乱跑。”

“这笔杆子,就是用来管住他们的脑子,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跟着我们走。”

“管住脑子……”张虎咀嚼着这几个字,心里头一次对这薄薄的一张纸,产生了一丝敬畏。

就在这时,一个亲卫走上楼来,低声报告:“统帅,曹家和张家的家主,在府衙门口求见。”

李锐笑了笑:“让他们进来吧。”

他知道,这两位沙州城里最有头有脸的人物,看了今天的报纸,肯定是坐不住了。

很快,曹老爷和张家家主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两人脸上都堆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别扭,比哭还难看。

“小老儿拜见统帅!”

“罪人张德旺,给统帅请安!”

两人一进门,就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坐吧。”李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两人哪敢坐,只是在原地站着,搓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李锐也不点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问:“两位一大早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曹老爷干笑两声,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沙州公报》,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什么烫手的山芋。

“统帅……这……这报纸,小老儿看了。”

“写得……写得真是太好了!”曹老爷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把小老儿那点微不足道的贡献,写得如此……如此显眼,实在是让小老儿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啊!”

他嘴上说着“愧不敢当”,心里却在滴血。

报纸上那句“曹家踊跃将子弟送入学堂”,简直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全沙州所有豪强的脸上。

谁不知道他那宝贝孙子是怎么被“请”进学堂的?

现在倒好,成了他主动送进去的“榜样”了。

这比直接罚他十万两银子还难受。

旁边的张家家主也是一脸便秘的表情,附和道:“是啊是啊,统帅真是太抬举我们了。”

“那粮食掺沙的事,本就是我们张家管教不严,犯下的大错。”

“您非但没有重罚,还……还在报上这么一提,这……这简直是把我们张家的脸皮,放在全城人面前晾晒啊……不,是鞭策!”

“是鞭策我们!”

他心里更是骂翻了天。

这叫“附上一个真实的案例”?

这分明就是公开处刑!

以后他们张家在沙州城还怎么做生意?

谁还敢信他们?

“哦?原来你们是为这事来的。”李锐放下茶杯,表情平淡。

“我倒觉得,这报纸写得很实在嘛。”

“曹家主深明大义,支持我大唐的教育大计,这是好事,理应表扬,让全城的人都学学。”

“张家主知错能改,主动认罚,也体现了我们大唐赏罚分明的规矩。”

“我把这些事写出来,也是为了告诉大家,只要遵守规矩,我们不会乱来。”

“但谁要是坏了规矩,也别想藏着掖着。”

李锐的话说得很轻,但听在两人耳朵里,却重如千钧。

这哪里是表扬,这分明是警告!

意思是,你们两家现在是我立的标杆,一个“好”的标杆,一个“坏”的标杆。

你们的一举一动,全城人都通过这张报纸盯着呢。

以后要是再敢有什么小心思,就不是在报纸上提一句这么简单了。

两人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统帅说的是,说的是!”曹老爷连忙点头哈腰。

“小老儿明白了,以后一定全力配合统帅,绝不敢有二心!”

“我们张家也是!”张家家主也赶紧表态。

“一定痛改前非,老老实实做生意!”

“明白就好。”李锐挥了挥手。

“行了,没什么事就退下吧。”

“府衙事多,我没那么多闲工夫跟你们聊天。”

“是,是,小老儿告退!”

两人如蒙大赦,躬着身子,一步一步退出了房间。

直到走下楼梯,才敢直起腰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看着两人狼狈的背影,张虎“嘿嘿”一笑:“统帅,您这招可真够损的。”

“俺看那俩老家伙,脸都绿了。”

“这不是损,这叫规矩。”李锐重新坐回椅子上,眼神变得深邃。

“以前,他们是沙州城的规矩。”

“他们说粮价多少,就是多少。”

“他们说谁有罪,谁就有罪。”

“现在,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沙州城,只有一个规矩,那就是我大唐的规矩。”

“而这张报纸,就是宣讲规矩的嘴。”

李锐拿起桌上的一份《沙州公报》,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

“这只是第一步。”

“以后,这张纸上不仅要有规矩,还要有大唐的工厂、大唐的学校、大唐的军队……”

“我要让沙州城的每一个人,不管识字不识字,每天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是我们大唐。”

张虎听得心潮澎湃,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统帅要做的,不仅仅是占领这座城。

他是要彻彻底底地,把这座城,从里到外,都变成他想要的那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