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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州公报》带来的风波还未平息,李锐的第二道命令就紧跟着下达了。

府衙门口,张虎亲自带着一队狼卫,立起了一块巨大的木牌。

木牌上用醒目的黑墨写着几行大字:

“沙州府衙招募工匠令!”

“凡有一技之长者,无论铁匠、木匠、石匠、皮匠,皆可前来登记。”

“一、凡愿受雇于我大唐军管工坊者,工钱加倍!”

“二、工坊管三餐,顿顿有干的!”

“三、其家中十五岁以下子弟,可优先获得进入临时学堂的名额!”

这道招募令一贴出来,立刻又引来了一大群人围观。

如果说,《沙州公报》的物价和战报,让普通百姓看到了实惠和安心。

那么这道招募令,则是在沙州城所有的工匠圈子里,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城西,一间破旧的铁匠铺里。

“当!当!当!”

一个赤着上身、浑身肌肉虬结的老铁匠,正挥舞着大锤,一下一下地砸在烧得通红的铁块上。

火星四溅,映照着他那张布满皱纹和煤灰的脸。

他叫王大锤,是沙州城里手艺最好的铁匠。

他打的菜刀,能吹毛断发;他做的犁头,能多用三年。

可手艺再好,也只是个匠人。

这些年,兵荒马乱的,生意越来越难做。

有时候,一个月也接不到几单活,一家老小都快揭不开锅了。

“爹,爹!您快别打了!”

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了进来,手里还捏着一张不知道从哪揭下来的《沙州公报》。

“嚷嚷什么!”

“没看我正忙着吗?”王大锤头也不抬,锤子落得更重了。

“不是啊爹!”

“府衙门口贴告示了!”

“招工匠呢!”小子急得满头大汗。

“说是给大唐的什么军管工坊干活,工钱加倍!”

“还管饭!”

“还……还说家里的孩子能去学堂念书!”

“当!”

王大锤的锤子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转过身,一把抢过儿子手里的报纸。

虽然上面大多数字他都不认识,但“招募工匠”、“工钱加倍”、“学堂”这几个字,他还是在别人的指点下认出来了。

“真的假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真的!”

“全城都传遍了!”

“好多人都跑去府衙门口看了!”小子用力点头。

王大锤沉默了。

他放下锤子,坐在旁边的石墩上,粗糙的大手反复摩挲着那张报纸,眼神复杂。

给官府干活?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跟官府打交道。

以前的那些官老爷,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

今天让你去修城墙,明天让你去造兵器,说是给工钱,最后能给一半就不错了。

更多的时候,连个响都听不见。

你要是敢去要,一顿板子打出来都是轻的。

现在这新来的大唐官军,虽然看着规矩严,不欺负老百姓,但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也是一路货色?

“爹,咱们去吧!”小子看出了他的犹豫,拽着他的胳膊央求道。

“我听隔壁的李二叔说,那学堂里教的东西可神奇了!”

“先生是个独臂的军爷,他拿个球一转,就能告诉大家,咱们脚下的地是圆的!”

“还能看到天边以外的地方!”

“地是圆的?”王大锤愣住了。

“胡说八道!”

“地要是圆的,咱们不都掉下去了?”

“我也不知道,反正他们都这么说!”小子急道。

“爹,我想去念书!”

“我不想以后跟您一样,天天在这烟熏火燎地打铁!”

儿子的这句话,像一把小锤子,狠狠地敲在了王大锤的心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和烫伤的双手,又看了看儿子那张被炉火映得通红、却充满渴望的小脸,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是啊,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难道还要让儿子也走自己的老路?

一辈子当个臭烘烘的铁匠,看人脸色,吃了上顿没下顿?

工钱加倍,还能管饭,这对他的诱惑已经很大了。

但真正让他动心的,是那最后一条,子弟可以优先入学堂。

他没读过书,不知道念书到底有多大的用处。

但他知道,那些官老爷,那些能决定他们这些小人物生死的体面人,都是识字的。

如果自己的儿子也能识字,是不是以后就不用再过这种苦日子了?

可是,万一这是个圈套呢?

进了那什么“军管工坊”,就等于把身家性命都交出去了。

到时候是福是祸,可就由不得自己了。

一时间,王大锤陷入了天人交战。

同样纠结的,还有城里其他的工匠。

木匠铺里,几个师傅凑在一起,一边干活,一边小声议论。

“老张,你怎么看?”

“去不去?”

“我心里也拿不准。”

“工钱加倍是好,可这两个字,听着就瘆人。”

“这不就跟抓壮丁一样吗?”

“可不去,日子也难过啊。”

“现在城里都用那什么军票了,咱们手里这些铜板,一天比一天不值钱。”

“再没个进项,一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

“最关键的,还是孩子念书的事。”

“我那小兔崽子,天天在街上野,早晚得学坏了。”

“要是能送进学堂管教管教,学点本事,以后总比当个木匠强。”

“唉,谁说不是呢。”

“可就怕……”

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有胆子小的,觉得这是龙潭虎穴,碰都不敢碰。

有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的,觉得这是个机会,值得赌一把。

更多的人,则像王大锤一样,在观望,在犹豫,在等一个能让他们下定决心的人。

王大锤在铁匠铺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太阳都快下山了,他一锤子都没再打。

儿子就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也不敢催。

只是时不时地,用充满期盼的眼神瞅他一眼。

终于,王大锤猛地站了起来。

“走!”

“爹,去哪?”小子眼睛一亮。

“去府衙!”

“登记!”王大锤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他想通了。

这世道,烂命一条。

不赌一把,永远没有出路。

那大唐的统帅,看着年纪不大,但行事作风,跟他见过的所有官老爷都不一样。

他颁布的规矩,虽然霸道,但确实让城里安稳了下来。

他发的报纸,虽然把曹、张两家的脸都打肿了,但也让老百姓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这样的人,要么是个疯子,要么就是个有大本事、大抱负的真英雄。

跟着一个疯子,可能会死。

但跟着一个英雄,或许……真的能活出个人样来!

他王大锤,烂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

但他儿子还小,他想为儿子赌一个未来!

“爹!您答应了!”小子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别嚷嚷!”王大锤瞪了他一眼,转身从墙角拿起他那把最宝贝的八角大锤,往肩上一扛。

“带路!”

“老子今天就去看看,那军管工坊,到底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当王大锤扛着他的大锤,领着儿子,出现在府衙门口的登记处时,许多还在观望的工匠都看到了他。

“那不是王大锤吗?”

“他……他也来登记了?”

“连王师傅都来了,看来这事,靠谱!”

王大锤在沙州工匠圈里的名声,就像一块金字招牌。

他都带头了,许多原本还在犹豫的人,心里的天平瞬间就倾斜了。

“走,咱们也去!”

“就是,王师傅都不怕,咱们怕个球!”

“为了娃,拼了!”

一时间,原本冷冷清清的登记处,一下子涌上来了几十号人,争先恐后地往上报名。

负责登记的文书忙得满头大汗。

旁边的张虎看着这番景象,咧开大嘴,笑得合不拢嘴。

他跑到二楼,兴奋地对李锐说:“统帅,您真是神了!”

“那些匠人,一开始一个个跟缩头乌龟似的,结果那个叫王大锤的一来,全都跟着来了!”

“现在下面都快挤爆了!”

李锐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似乎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再给他们一个带头的人,事情就好办了。”

他看着窗外那一张张或激动、或忐忑的脸,轻声说道:“这些人,就是我们大唐在沙州的第一批产业工人。”

“有了他们,我们的兵工厂、我们的修械所,才能真正地建起来。”

沙州这颗钉子,想要牢牢地扎在西域的土地上,光有坚硬的钉头还不够,必须要有能扎根进土壤里的螺纹。

而这些工匠,就是第一圈螺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