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招募的事情进行得异常顺利。
短短两天时间,就有超过两百名各类工匠在府衙登记,涵盖了铁匠、木匠、石匠、皮匠、瓦匠等十几个行业。
李锐没有急着让他们立刻开工,而是让府衙的文书对所有登记的工匠进行详细的建档,包括他们的姓名、年龄、家庭住址、擅长的手艺,以及家中是否有适龄的子弟等等。
这在沙州城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以前的官府,征召工匠就跟抓壮丁一样,哪会管你叫什么名字,家里有几口人。
大唐的这种做法,让那些工匠们在忐忑之余,又多了一丝被尊重的感觉。
做完这一切后,李锐再次把那个留着山羊胡的老文书叫到了府衙的偏殿。
偏殿里,第一期《沙州公报》用过的梨木板还放在角落,旁边又多了几块新刨好的木板。
老文书名叫胡三,当了一辈子文书,迎来送往了不知道多少任沙州长官。
但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位年轻的统帅一样,让他感到如此深不可测。
“胡先生,来了。”李锐指了指桌边的凳子。
“坐。”
这一次,胡三没有推辞,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
“统帅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沙州公报》第一期,办得不错。”李锐开门见山地说道。
“城里的反响很好,老百姓信了,豪强也怕了。”
“这说明,我们的路子走对了。”
听到统帅的夸奖,胡三心里一阵激动,连忙躬身道:“这都是统帅运筹帷幄,小人只是跑跑腿,不敢居功。”
“功是功,过是过,我向来分明。”李锐摆了摆手。
“今天叫你来,是商量一下第二期公报的内容。”
“第二期?”胡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统帅是说,这报纸……还要接着办?”
在他想来,这种“皇榜”,发一次,把规矩立下,也就行了。
没想到,这位统帅居然想把它当成一个常态化的东西。
“当然要接着办。”
“不但要办,还要期期都办,以后要让沙州城的老百姓,跟吃饭喝水一样,离不开它。”李锐将一份新的手稿推到胡三面前。
胡三连忙凑过去看。
第二期的手稿,版式和第一期差不多,但内容却有了新的变化。
头版头条,不再是杀气腾腾的军规,而是一篇题为《大唐军管工坊招贤纳士,百工踊跃共建沙州》的文章。
文章详细介绍了军管工坊招募工匠的事情,并且用极具褒扬的口吻,点名表扬了王大锤等第一批前来登记的工匠,称他们是“深明大义、远见卓识的沙州建设者”。
文章的最后,还附上了一份长长的名单,将所有已经登记的工匠姓名,都一一列了出来。
胡三看得眼皮直跳。
这位统帅,真是把人心玩到了骨子里。
第一期,点名曹、张两家,是杀鸡儆猴,立威。
这一期,点名表扬王大锤这些人,就是树立榜样,给利。
一打一拉,一硬一软,就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那些还没来登记的工匠,看到自己的同行上了报纸,成了“建设者”,心里能不痒痒?
那些已经登记的,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印在上面,当着全城人的面被表扬,心里能不自豪?
这比给他们发多少赏钱都管用!
第二块版面,标题是《告沙州全体军民书:讲卫生,防疾病,强健体魄,保卫家园》。
这篇文章的内容就更奇怪了。
通篇不谈军国大事,而是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述了为什么要勤洗手、喝开水、不随地大小便、及时清理垃圾……
文章里说,很多时候人会生病,不是因为撞了邪,也不是因为老天爷惩罚,而是因为吃喝了不干净的东西,让一种肉眼看不见的“小虫子”钻进了肚子里。
“小虫子?”胡三看得一头雾水。
“统帅,这……这是何意?”
“这世上哪有肉眼看不见的小虫子?”
“你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让老百姓信。”李锐淡淡地说道。
“沙州城里,每年因为闹肚子、发高烧死掉的人有多少,你应该比我清楚。”
“其根源,就是卫生条件太差。”
“我要改变这一点,就必须先改变他们的观念。”
“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给他们一个必须遵守的理由。”
“告诉他们,讲卫生,就是打跑那些会让他们生病的小虫子。”
“这比下一百道命令都管用。”
胡三听得背后发凉。
这位统帅,不仅要管他们的钱袋子,要管他们的脑袋,现在连他们拉屎喝水都要管了。
这已经不是统治了,这是要彻底改造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
最后一个板块,则让胡三彻底傻了眼。
这个板块的标题叫《白马坡英雄传》,下面画着一个简单的人物肖像画,画的是一个骑在马上、手持长枪的威武将军。
画像下面,是一段故事。
故事讲的是,在白马坡大战中,大唐一位名叫“张虎”的将军,如何身先士卒,手持一把能喷吐火舌的神器,冲入敌阵,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
故事写得是天花乱坠,荡气回肠,把张虎描绘成了一个天神下凡般的猛将。
胡三偷偷瞥了一眼站在统帅身后、正咧着嘴傻笑的张虎,心里一阵无语。
这张将军的勇猛,他是有所耳闻。
但要说写得这么神乎其神,那肯定是添油加醋了不知多少倍。
“统帅,这……这是……”
“这叫英雄塑造。”李锐解释道。
“老百姓喜欢听故事,尤其是喜欢听英雄的故事。”
“我们打了胜仗,不能只给他们一个冷冰冰的数字,要给他们一个活生生的英雄。”
“让张虎成为他们心中的战神,他们就会相信,大唐的军队是不可战胜的。”
“以后,我们还可以写李虎、王虎,写我们每一个英勇奋战的士兵。”
“我要让大唐的每一个士兵,都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也要让大唐的每一个百姓,都崇拜我们的英雄。”
“这个故事,从这一期开始,连载。”
“每一期都讲一小段,吊着他们的胃口。”
胡三彻底服了。
他感觉自己这几十年文书都白当了。
以前他以为,文字的最高境界,是写出锦绣文章,流传千古。
今天他才知道,文字最厉害的用法,是杀人于无形,是收心于无声。
这份报纸,头版是利益的诱导和分化,次版是生活习惯的强制改造,末版是精神偶像的塑造和崇拜。
三管齐下,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沙州城的老百姓,还能有自己的思想吗?
“怎么样,胡先生?”李锐看着他。
“这次的内容,比上次更复杂一些。”
“刻版、印刷,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胡三一个激灵,猛地站了起来,深深一揖。
“统帅放心!”
“小人就是不吃不睡,也保证在两天之内,把第二期公报,完完整整地印出来!”
他现在对办报纸这件事,已经不是单纯地执行命令了,而是充满了某种……狂热。
他感觉自己参与的,不是一份简单的报纸,而是一项开天辟地、足以改变整个世界的大事业。
“很好。”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
“印刷房那边,我已经让人送去了新的梨木板和上好的松烟墨。”
“以后,我们《沙州公报》的印刷房,要扩建。”
“刻工和学徒,也要多招一些。”
“我给你一个任务。”
“一个月之内,你要给我带出十个能独立刻版的徒弟,二十个熟练的印刷工。”
“能不能做到?”
“能!”胡三激动得满脸通红。
“保证完成任务!”
等胡三揣着手稿,像揣着圣旨一样,脚步飞快地离开后,张虎才凑了上来,嘿嘿傻笑。
“统帅,您把俺写得也太厉害了点吧?”
“俺自己看着都脸红。”
“这就脸红了?”李锐斜了他一眼。
“以后你的故事,还要传遍整个大唐,传到草原,传到西域。”
“到时候,你就是活着的传奇。”
“这点心理素质可不行。”
“嘿嘿,俺不是那个意思。”张虎挠了挠头。
“俺就是觉得,这玩意儿真有那么大用?”
“用处大着呢。”李锐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府衙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张虎,你要记住,战争,从来不只是在战场上。”
“舆论的战场,同样重要。”
“我们不仅要用枪炮打败敌人,还要用笔杆子,征服他们的内心。”
“当有一天,沙州城里的孩子,不拜神佛,只崇拜我们的战斗英雄;当有一天,这里的老百姓,不信天命,只信我们报纸上的道理。”
“那个时候,沙州,才算真正成了我们大唐的沙州。”
张虎听着统帅的话,看着窗外那片他曾经用武力征服的城市,心中第一次有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他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府衙散发出去,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的思想,都牢牢地网在其中。
而编织这张大网的,就是统帅,和他手中那份看似普通的《沙州公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