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天罗地网般的绝杀之局,邹峻眼中的绝望,竟如退潮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清明与决绝。
他出身太虚门文清一脉,自小便被誉为天纵之才,是钟灵越寄予厚望的传人,又岂能如猪狗般死在这无名山谷,死在一个藏头露尾的魔修手中!
一念及此,那被压抑到了极致的傲气与潜能,竟在这生死一线间,轰然炸裂开来。
“【原来如此……死中,亦可求活!】”
邹峻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吼,声音里透着股玉石俱焚的狠厉。
下一刻,他做出了一个让陆琯都为之侧目的举动。
邹峻竟是主动撇去了所有防御,任由那数百只血心虫、漫天魔鳞碎刃以及那数十条青藤扑向自己。
与此同时,他双手猛然一合,那柄悬于半空、蓄势未成的巨剑遗影,以及环绕周身、即将溃散的护体剑罡,竟于瞬间光芒内敛,化作九道流光,齐齐没入了他的天灵盖!
陆琯心中警铃大作。
这绝非自暴自弃,而是某种鱼死网破的极端秘术!
他没有丝毫犹豫,心念电转间,所有攻势再度催发到极致。
血心虫嗡鸣着,口器上泛起幽光;魔鳞碎刃旋转切割,带起尖锐的破空声;十三柄晶蓝小剑更是合而为一,化作柄丈许长的寒水冰剑,裹挟着足以冻结魂魄的极寒死意,直刺邹峻的心房!
然而,就在这所有攻击即将把邹峻撕成碎片的刹那,一股恐怖到令天地都为之色变的威压,从天而降。
轰隆!
一声毫无征兆的巨响,并非来自谷中,而是源于九天之上。
原本因斗法而灵魔二气混乱的谷地上空,竟在瞬息之间风云变色。
大片大片铅灰色的云层凭空汇聚,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令人心悸的深紫色。
云层之中,无数条儿臂粗细的紫色电蛇疯狂游走、碰撞,一股煌煌天威如山岳般镇压而下,笼罩了方圆十里。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雷法,而是天道对于“异类”的排斥,对于“越界者”的惩罚!
陆琯心中暗道声不好。
邹峻的身周,一股青红相间的光柱冲天而起,直透云霄。
那光柱之中,隐约可见一只虚幻的青阳神鸟在其间盘旋悲鸣,光柱更是硬生生将那些即将临体的血心虫与魔鳞震得四散开去。
至于那柄凝聚了阙水真源的寒水冰剑,也在距离邹峻胸膛不足三寸之地,被股无形的壁障死死挡住,再难寸进!
邹峻的身躯,此刻如同一口即将喷发的火山。他强行将剑意归元,以自身为鼎炉,以精血为柴薪,竟是在这生死一线的压迫下,愤力点燃了丹田气海,强行冲击那一步之遥,却隔着天堑的金丹大道!
他在破境!
他在与陆琯生死相搏的这一刻,竟是燃烧本源,以大毅力、大恐怖勘破了筑基与金丹之间的壁障,强行引动了结丹雷劫!
陆琯察觉到天地灵气的异变,攻势微微一顿。那张狰狞的魔鳞面具下,神色变得无比凝重。
“【啧啧,好胆魄,好悟性!竟真的被他在这等生死关头,勘破了那层窗户纸,引动了结丹天象!】”
陆琯的识海中,麹道渊那老气横秋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惊异。
“【陆小子,这邹峻天资当真不俗。寻常修士冲击金丹,九成九引来的不过是三九蓝色小雷劫,顶多三五道便算完事。
他这可是罕见的‘六九紫玄雷劫’,起码七道往上,每一道都威力无穷。一旦让他扛过去,所结金丹的品质,绝非寻常金丹修士可比!】”
陆琯哪有心思听这老鬼的感慨。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眼中杀机一闪,既然对方要渡劫,那便趁雷劫尚未成型之前,将其彻底灭杀!
他口中法诀急诵,那柄被挡住的寒水冰剑光芒大盛,剑尖高速旋转,寒气凝聚成一点幽蓝,试图强行钻破那层青红壁障。
哪料麹道渊的声音却陡然带上了几分急促。
“【别白费力气了!天劫已成,气机锁定,方圆百里之内皆为劫土!你现在不但杀不了他,反而会被天道视为协助渡劫者,降下同等威力的雷罚!你更该操心的是你自己!】”
老鬼的声音里透着股幸灾乐祸。
“【天道雷劫,至刚至阳,最是厌恶世间一切阴秽魔物。何况你体内那颗魔核,在其眼中,简直比茅厕里的石头还要臭上千百倍!这渡劫的小子是目标不假,但你这行走的魔头,更是靶子!】”
话音未落,半空中那翻滚不休的紫云猛地向内一缩。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第一道水桶粗细的紫色玄雷,裹挟着毁灭万物的气息,轰然劈下!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道紫雷在半空中竟毫无征兆地一分为二!
其中约莫三成粗细的一道,直奔盘膝于地、正全力炼化剑元冲击瓶颈的邹峻。
而另外七成,足有大腿粗细的狂暴雷龙,却仿佛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在半空中硬生生拐了个大弯,带着十倍的暴虐与毁灭之意,死死锁定了不远处的陆琯!
“【该死!】”
陆琯再也顾不得击杀邹峻,大袖一卷,一道青光闪过,将那些幸存的血心虫尽数收回了虫袋。
这等天地雷威,血心虫沾之必死,连渣都不会剩下。
电光石火间,他疯狂催动阙水真源,那柄寒水冰剑瞬间解体,重新化作十三柄小剑飞回陆琯头顶,并于顷刻迅速交织成一面厚重逾尺的龟首晶盾,水波流转间,玄武虚影若隐若现。
与此同时,他左手一拍墨绿葫芦,葫口青气狂喷,却并非化作藤蔓,而是在其体表飞速凝聚,化作一层又一层厚实的深青色木甲,将陆琯连同体表的魔鳞,包裹得严严实实。
轰!!!
紫色的雷柱,狠狠地砸在了那面龟首晶盾之上。
那足以抵挡筑基圆满修士全力一击的晶盾,在煌煌天威面前,脆弱得如同薄冰。仅仅支撑了不到半息,便发出声不堪重负的哀鸣,随即玄武虚影寸寸碎裂,化作漫天晶莹的冰屑。
雷霆余威不减,重重地劈在了陆琯身上的青木甲上。
咔嚓!
层层木甲瞬间焦黑、碳化、碎裂。
陆琯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头顶灌下,喉头一甜,一口逆血险些喷出。身形更是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直接砸入地底,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留下一个数丈深的人形大坑。
坑洞之中,他体表的黑色魔鳞,亦是寸寸龟裂,无数细密的紫色电弧如跗骨之蛆,顺着鳞甲的缝隙疯狂钻入他的体内,在经脉中肆虐乱窜。
那股至刚至阳的毁灭之力,与他丹田深处那股古老、阴冷的魔气,发生了最为激烈的冲突。
另一边,邹峻的情况同样凄惨。
那三成威力的紫雷劈下,他亦是浑身剧震,体表衣袍尽数化为飞灰,浑身皮开肉绽,焦黑一片,大口大口地吐着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但他身上的气息,非但没有衰弱,反而在雷霆的淬炼下不降反升,愈发凝实厚重。
他丹田气海中那原本液态的真元,已然开始高速旋转、压缩,隐隐有了结晶的迹象。
邹峻强撑着睁开眼,死死盯着那个被雷霆砸出的大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之色,紧接着,便化作了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他笑得前俯后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这藏头露尾的邪魔外道,没想到吧!连老天都看你不顺眼!今日不用我动手,这六九玄雷劫,便能将你劈得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陆琯从深坑中缓缓站起,抹去嘴角的血迹,那张狰狞的魔鳞面具下,看不出是何表情。
他这魔核之躯,在天道眼中,本就是不容于世的异类。这雷劫,竟真的将他视为了与邹峻同等级,甚至威胁度更高的“渡劫者”!
一旦让邹峻扛过雷劫,成就金丹,那自己今日,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轰隆!
天空中的劫云再次翻滚,第二道紫雷已在酝酿,其威势比第一道更胜三分。
邹峻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强忍着伤势,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那倒并非什么法宝飞剑,而是盏造型古朴如凡俗常物的青铜油灯。
灯身上铭刻着繁复的金珂纹路,灯芯处并无灯油,却有一簇豆大的、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青色火焰在静静燃烧。
破障灯!
陆琯心中一动,立时认出了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