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印残星寂,共鸣余烬
归墟塔第七层石室。
墨规持续引导着那丝温和墟力,对归墟印与“道心印记”的微薄浸润,已不知过去了多久。痛苦并未完全消失,但已从最初的尖锐撕裂,逐渐化为一种沉重而持续的钝痛,如同骨骼深处生了锈蚀,每一次意识的轻微波动都会牵动不适。然而,归墟印表面那些细微裂痕的边缘,确实被一层极其微弱的灰金色光膜所覆盖,虽未修复,却也不再继续恶化。心印的虚影也凝实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不再那么飘摇欲散,核心处那“守护”、“探究”、“承担”的意志微光,重新稳定地亮起。
这进展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是用无尽的痛苦与坚持换来的。墨规如同在黑暗中独行太久的旅人,几乎习惯了这份孤寂与负重。他甚至开始尝试,在维持基本浸润的同时,分出一缕极其细微的心神,去“阅读”墟海深处,因归墟印受损而滞涩、却又因近期经历(心象试炼、双心和鸣、本源投送)而烙印下的、更加复杂的“信息流”。
这些信息流破碎凌乱,有关于“墟锁镇封”的古老画面碎片,有对“断旧辟新”的沉重思考,有“双心和鸣”时留下的、与星辰之力交融的奇异韵律残痕,更有最后时刻不顾一切投送力量时,那份决绝的守护意志本身的烙印,它们如同沉入海底的碎片,等待被重新打捞、拼接。
墨规没有试图强行解读或整合,只是任由这些碎片在心念中自然浮现、沉浮,如同观潮。渐渐地,一种难以言喻的“沉淀感”在灵魂深处滋生。对归墟之道的理解,尤其是对“归藏”、“镇封”、“暂代”等相对“静”与“守”的意韵,反而在这种被迫的沉寂与痛苦反思中,有了更深层次的体悟。这份体悟并未带来力量的增长,却让他的心志更加沉凝,对归墟之力的“掌控”本质,有了一丝近乎返璞归真的认识。
“福祸相依,诚不我欺。”玄圭的意念再次传来,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汝于沉寂苦痛中,反得‘静悟’。此非修为之进,然为‘道基’之固。纵使心印难复,归墟印裂痕难愈,汝对‘墟’之本质的理解,已更上层楼。他日若得机缘修复,此份‘静悟’将成汝突破桎梏之关键。”
墨规默然。他宁愿不要这份“静悟”,也希望能尽快恢复力量,去帮助辰儿和同伴。但现实如此,只能接受。
“前辈,辰儿那边?”他始终分出一丝牵挂。
“星辰塔主恢复进度确优于汝,星核裂痕已有初步弥合迹象,星心印记亦更稳固。”玄圭道,“然其同样心系于汝,多次询问。汝等‘双心共鸣’之烙印犹存,虽因受损而沉寂,却未彻底熄灭。待汝二人状态再稳定些许,或可尝试极微弱之感应,仅作交流,暂勿涉力量交互。”
墨规心中微暖。能知道辰儿安好,能有机会与她简单交流,已是黑暗中的莫大慰藉。
他收敛心神,继续那漫长而沉默的“固本”之路。灰金光团静静悬浮,内里蜷缩的虚影,眉宇间似少了几分痛苦挣扎,多了一丝深沉静穆。
星辰塔第五层石室。
墨辰的恢复确实比哥哥乐观些许。星核源晶上的细微裂痕,在持续不断的温和星力滋养下,已能看到极其微弱的弥合迹象,如同冰面上的裂缝被阳光缓慢抚平,虽然过程依旧漫长,但方向是积极的。眉心本源印记的光芒更加稳定,那份源自母亲的温润守护之力,正潜移默化地修复着她受损的“星心印记”。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对《星枢灵图篇》中关于“星辉疗愈”、“生机引导”的部分,有了更深的理解。那不仅仅是对外的疗伤法术,似乎也能用于滋养、修复自身受损的本源?这个发现让她欣喜,尝试着将更多的心神投入到这部分感悟中,引导星力以更精微的方式滋养星核裂痕与心印虚处。
效果虽不显着,却让她看到了希望。星辉之力生生不息,重在引导与唤醒,而非强行灌注。这份领悟,与她心象试炼中“引导星辉补续星轨”的感悟一脉相承,让她对自身道路的认识更加清晰。
“塔主悟性颇佳,已触及星辰‘生’之一面精髓。”星翎的意念带着赞许,“以此为基,假以时日,心印之损或可期待修复。然仍需耐心,不可急躁。”
“星翎前辈,”墨辰传递意念,“哥哥那边真的没有我能做的吗?哪怕只是传递一丝安慰的念头?我感觉‘双心共鸣’的烙印还在,很微弱,但像一点暖意。”
星翎沉默片刻:“此刻汝二人皆处脆弱之时,强行激活共鸣,恐引动伤势。然,若仅是最轻微、不含力量的纯粹心意传递,如同微风拂过水面,或许可行。但需极其谨慎,一旦感觉任何不适,立刻停止。”
“我明白!”墨辰精神一振。她将心神沉静下来,将全部杂念排除,只凝聚起最纯净的“关切”、“安慰”、“期盼重逢”的温暖意念,然后小心翼翼地,如同用羽毛去触碰最脆弱的水晶,轻轻“触碰”那沉寂在灵魂深处的“双心共鸣”烙印。
烙印微微一颤,似有回应。
归墟塔内,墨规正沉浸于“静悟”之中,忽然感到灵魂深处那沉寂的共鸣烙印,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温暖波动。那波动不含任何力量,只有辰儿那纯净的关切与思念。
仿佛冰封的荒原上,吹来一缕带着青草气息的春风。
他沉寂的心神为之轻轻一荡,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遍意识。他没有试图回应力量,只是同样凝聚起最纯粹的“安好”、“勿念”、“共勉”的意念,如同回音般,轻轻“碰”了回去。
双心烙印再次微颤,传递着无声的交流与支撑。虽然只是一刹那的接触,却让塔内相隔的两人,都感到疲惫痛苦的心灵得到了莫大的慰藉。
他们知道,彼此都还在坚持,都还安好,都期待着真正重逢并肩的那一天。
这就够了。
墨辰收回意念,感觉精神更加凝聚,恢复的劲头也更足了。墨规则在那一丝暖意过后,继续沉浸于他的“静悟”与“固本”中,心境却比之前更加平和坚定。
二、坡顶星光,秘纹渐显
沉星坡石隙。
得益于苏浅雪引导激活的星力灵气和净尘星蕨的辅助,众人的伤势恢复速度加快了不少。洛文轩的内伤已好了大半,实力恢复到七成左右。李毅和阿旺的外伤基本愈合,体力也恢复了。苏浅雪心神消耗巨大,但也缓过劲来,与刻痕的联系似乎更加得心应手。唯有雷猛依旧沉睡,但面色红润,体内生机勃勃,似在进行着某种深层次的自我修复。
“不能再等了。”洛文轩看着石隙外渐浓的雾气(似乎比前几日更显阴沉),沉声道,“玄阴教必有后手,此地已被标记。我们必须尽快向坡顶探索,寻找出路或新的据点。李毅,阿旺,你们带路,先去东北方那片星蕨丛,补充给养,然后我们直接向坡顶进发。浅雪,你留意刻痕变化,若有异状,立刻示警。”
众人收拾行装,将剩余的星蕨叶片和水小心带好。苏浅雪最后看了一眼石隙内壁的刻痕,心中默念一声感谢与告别,然后跟着队伍,小心翼翼地钻出了刻痕光场的守护范围,踏入外面愈发湿冷粘稠的雾气中。
在浓雾和星光的掩护下,他们很快来到了东北方岩坳的那片星蕨丛。这里的星蕨果然更加茂盛高大,银星般的叶片在朦胧星光下熠熠生辉,清香扑鼻。众人迅速采集了大量叶片,用准备好的布袋装好。
洛文轩则仔细研究着岩壁上那更加清晰的刻痕。除了星辰、水滴,那个“门”形图案确实清晰可见,线条古朴,中央的小点似乎是一种特殊的标记。旁边还有几道更加复杂的、如同锁链与星辰交织的纹路。
“这‘门’或许是指向某个特定的传送点或入口?锁链星辰纹难道与那对兄妹父母留下的‘墟锁星痕’有关?”洛文轩心中猜测,但无法确定。
补充完毕,众人不敢久留,立刻按照苏浅雪之前感应的方向,朝着沉星坡顶进发。
越往上,雾气反而越稀薄,星光越发清晰明亮。脚下的坡地渐渐变得平缓,乱石减少,出现了一些低矮的、闪着微光的奇异植被。空气清新,星力浓郁,让人精神振奋。
然而,这种宁静祥和之下,洛文轩却越发警惕。他隐隐感觉到,坡顶方向,除了浓郁的星力,似乎还潜伏着一股极其隐晦、却又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仿佛沉睡着什么。
终于,他们登上了沉星坡顶。
坡顶是一片相对平坦开阔的平台,约有数十丈方圆。平台中央,并非预想中的建筑或洞口,而是一个巨大而复杂的、直接烙印在地面上的圆形图案!
那图案直径约三丈,由纯粹的银白色和灰金色线条交织构成,与他们在各处看到的刻痕风格一脉相承,却宏大精密了无数倍!图案外层是复杂的星辰轨迹与星座符文,中层是蜿蜒的锁链与脉络纹路,最内层则是一个双环交叠、中央有奇异光点的核心印记——与苏浅雪梦中见过的双色印记极为相似,只是更加完整、清晰、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威严与玄奥!
整个图案并非刻凿,而是仿佛天然生成,与地面的岩石融为一体,线条中隐隐有微光流转,与天空洒落的星光遥相呼应,散发出浩瀚而古老的波动。
“这是阵法?还是祭坛?或者说门户?”李毅喃喃道,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洛文轩面色凝重,他靠近仔细观察,不敢贸然踏入图案范围。他能感觉到,这图案中蕴含着磅礴的力量,虽然沉寂,却绝非寻常。那核心的双环印记,与石家兄妹的力量色泽吻合,几乎可以断定与他们密切相关。
苏浅雪更是心跳加速,怀中包裹传来清晰的、前所未有的温热感,甚至微微颤动,仿佛其中的石珠石片在激动共鸣。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目光紧紧锁定那核心的双环印记。
“浅雪,小心!”洛文轩提醒。
苏浅雪在图案边缘停下,蹲下身,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将手掌虚按在图案边缘的一条银白色星轨纹路上。
刹那间!
整个地面图案骤然亮起!银白与灰金的光芒交相辉映,但并不刺眼,反而如同水银泻地,温和而迅疾地流遍了所有纹路!图案仿佛从沉睡中苏醒过来,散发出更加清晰、更加活跃的能量波动!
与此同时,苏浅雪怀中的包裹光芒透出,灰金与银白的光辉与地面图案的光芒产生强烈共鸣!她感到一股温和而庞大的信息流,顺着她的手掌涌入脑海!
并非具体的语言或图像,而是一种“认知”与“权限”的授予:
此地名为“星墟引灵台”,乃归墟星辰双塔外围重要节点之一,兼具“汇聚星墟之力”、“观测秘境动态”、“开启定向传送(需特定条件与权限)”等多重功能。核心双环印记为“塔主印记”,唯有身负归墟与星辰本源印记者(或持其信物、得其认可者)方可初步激活。
目前状态:基础功能(星力汇聚、环境监测)部分运转。定向传送功能指向三处:一为“雾谷洞窟”(能量稳定,可单向接收);二为“归墟塔外围接引点”(能量微弱,通道不稳定,需塔内接应);三为“星辰塔外围接引点”(状态同归墟塔)。
警告:检测到附近有“冥蚀”残留气息及大量恶意生命体聚集。守护阵列(沉星坡各节点)能量水平低下。建议尽快补充能量或撤离。
信息流戛然而止。光芒依旧,但不再增强。
苏浅雪睁开眼,脸色震惊,迅速将得到的信息告知众人。
“星墟引灵台,定向传送。”洛文轩眼中爆发出精光,“也就是说,这里有可能直接通往双塔附近?或者回到雾谷洞窟?”
“理论上是这样,”苏浅雪点头,“但需要特定条件和权限,而且能量不足,通道不稳定。还有它检测到附近有危险靠近,很多!”
话音刚落,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警告,坡顶四周的雾气中,骤然亮起了数十点幽绿、猩红的光芒!同时,杂乱的脚步声、低吼声、还有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们被包围了!而且来的,绝不仅仅是蚀骨飞枭!
三、群狼环伺,毒计将施
包围而来的,是一支混杂的队伍。前面是十几头体型壮硕、獠牙外露、眼中闪烁着狂暴与贪婪红光的“血鬃狼”,这种怪物速度力量兼备,嗅觉灵敏,往往是猎荒者驯养或引来的先锋。血鬃狼后面,则是二十余名装束各异、气息彪悍的男女,有的手持刀斧,有的背着劲弩,有的腰间挂着稀奇古怪的毒囊或法器,眼神如同鹰隼,牢牢锁定坡顶上的洛文轩等人,毫不掩饰其中的贪婪与杀意。
这些都是被“星髓”、“星蕨”谣言吸引来的独行猎荒者或小型团伙!他们或许彼此不认识,甚至互有仇怨,但在“宝物”的诱惑下,暂时达成了脆弱的默契——先解决掉“占据”宝地的听涛阁余孽,再各凭本事争夺!
更远处,雾气之中,隐约还有几道更加深沉、更加危险的气息在徘徊、观望,并未立刻上前,如同经验丰富的渔夫,等待鹬蚌相争。
“交出星髓和星蕨!饶你们不死!”一个脸上带着刀疤、扛着巨型斩马刀的壮汉率先吼道,声音如同破锣。
“跟他们废话什么!看那地上的图案在发光,定是宝物要出世了!杀了他们,宝物就是我们的!”一个身形瘦小、眼神阴鸷如同毒蛇的男子尖声道,手中把玩着两枚淬毒的飞镖。
群情汹汹,杀意弥漫。血鬃狼群开始低声咆哮,做出扑击的姿态。
洛文轩面沉如水,示意众人背靠“星墟引灵台”图案边缘结阵。对方人数众多,且不乏好手,己方虽有恢复,但雷猛未醒,实力对比悬殊。硬拼绝无胜算。
“诸位朋友,”洛文轩抱拳,朗声道,“我等乃听涛阁门下,在此躲避仇家,并非占据什么宝物。此地只有些寻常星蕨,并无所谓‘星髓’。诸位莫要听信谣言,中了他人驱虎吞狼之计!”
“哼!听涛阁?没听说过!你说没有就没有?那发光的图案是什么?你怀里那女人抱着的包裹又是什么?交出来看看!”刀疤壮汉根本不信,步步紧逼。
“没错!交出包裹和所有星蕨!否则,别怪我们心狠手辣!”阴鸷男子冷笑。
苏浅雪紧紧抱住包裹,她能感觉到包裹中石珠石片传来的焦虑与愤怒波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虚弱。刻痕的力量在之前守护石隙时消耗太大,这“引灵台”虽然激活,但能量不足,且主要功能并非直接战斗。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突然,一个阴冷嘶哑的声音从更远处的雾气中传来:
“何必与将死之人多费口舌?‘蚀骨粉’的滋味,可还舒服?”
随着话音,洛文轩等人脸色骤变!他们猛然感觉到,体内原本平复下去的内力,竟然开始出现一丝丝滞涩感,四肢也隐隐传来微弱的麻痹!果然中了暗算!是之前经过的路上被撒了毒!
“是玄阴教的‘鬼笛’阎五!”洛文轩咬牙,听出了声音的主人,“好卑鄙的手段!”
“嘿嘿,兵不厌诈。”阎五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身边还跟着几名气息阴冷的手下,以及一个身材矮小、面皮焦黄、双手呈现不自然青黑色、眼神如同毒蛇般的老者——正是玄阴教长老“毒手”费长老!
“费长老,看来您的‘蚀骨粉’已经生效了。这些家伙,还有那些被引来的蠢货,正好一网打尽。”阎五恭敬地对费长老道。
费长老微微颔首,青黑色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一个墨绿色的小葫芦,声音嘶哑:“此地星力汇聚,图案古怪,确有蹊跷。那女娃怀中之物,气息虽弱,却非凡品。先让那些野狗去试试水,消耗掉那图案可能的守护之力。我们,伺机而动。”
他目光扫过那些躁动的猎荒者和血鬃狼,如同看一群待宰的牲畜。
坡顶上,洛文轩等人心沉谷底。前有贪婪的群狼环伺,后有毒计暗算侵蚀,更远处还有玄阴教的强敌虎视眈眈。而他们最大的依仗——石家兄妹的力量,似乎也已耗尽。
绝境,似乎再次降临。
然而,苏浅雪怀中的包裹,却在此时,极其轻微地、坚定地,震动了一下。
仿佛在说:别怕,我们还在。
塔内,沉浸于“静悟”与“固本”的墨规,以及专注于恢复与感悟的墨辰,灵魂深处那根连接着沉星坡“星墟引灵台”与“心念警戒线”的纽带,被坡顶骤然爆发的危机与恶意,狠狠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