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决赛,方圆对孔明皓。
而主持这场决赛的,是四公主吴怀夏。
这日天公作美,万里无云。
演武场早被挤得水泄不通,连周遭的屋顶墙头都趴满了人,挤不进看台的修士干脆御剑悬在半空,逼得钦天监临时加派了巡逻队,就怕有人灵力不支从天上栽下来。
最中央的第一座擂台,更是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擂台左侧,方圆负手而立。
他今日依旧穿了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洗得干净,浆得笔挺。
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擂台右侧,孔明皓正提着过长的衣摆,踮着脚尖站定。
主看台上,四公主吴怀夏端坐主位。
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织金宫装,端庄威严,银灰色的眼瞳里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监考官席上,十位监考官各据一案。
吴怀瑾坐在首座,神色淡得像水。
台下的看台上,落败的考生们也都聚在这里。
白莲双手合十,低眉垂目,可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离开过擂台的孔明皓,之前她败在方圆手上,深知方圆的狠辣和无情。
塘参坐在角落,周身裹着化不开的冷意,目光死死锁在方圆身上。
他身上的伤也没痊愈,脸色同样苍白。
寒力站在人群最边缘,面无表情,他之前虽然藏了点实力,但全力应该也不是阿娜尔的对手。
肖火攥紧了拳头,眼里燃着压不住的兴奋,他则是之前输给了孔明皓,对于小不点的实力,他心服口服。
石柱咧着嘴笑,憨厚的脸上全是期待,他没能上前二十名,不过心中也非常满足了。
苏媚、苏婉、苏柔三姐妹并肩站着,目光在方圆和孔明皓身上来回打转,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她们三个虽然都进了前二十名,但名次不算高。
柳如烟视线在擂台上停了片刻,便转向了监考官席上的吴怀瑾,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她之前是被塘参打败的,可她全不在意。
“哐——”
一声铜锣震响,喧闹的全场瞬间落针可闻。
四公主吴怀夏站起身,缓步走到擂台边。
她的目光扫过台上的两人,最终落在方圆身上。
“方圆。”
再转向孔明皓,她开口:
“孔明皓。”
顿了顿,她的声音传遍全场:
“你们二人,是这一届科举最出色的考生。今日一战,不论胜负,本宫都会记住你们。”
方圆没说话,只微微颔首。
孔明皓提着裙摆,规规矩矩地冲四公主鞠了一躬:
“谢四公主。”
吴怀夏点点头,沉声道:
“规则如常。”
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又停留了一瞬,最终吐出两个字:
“开始。”
说罢,她退后几步,坐回了主位。
擂台之上,方圆与孔明皓相对而立。
一个冷若寒冰,一个笑似春阳。
孔明皓看着方圆,忽然开了口,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的笑。
孔明皓抬起手,指尖泛起一层迷离的幻光。
“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你心里到底藏了什么。”
话音落,她动了。
幻天灵根全力催动,刹那间,整座擂台都被朦胧迷离的光芒彻底笼罩。
方圆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
擂台没了,人群没了,周遭的一切都烟消云散。
他站在一片无边的黑暗里。
黑暗里,无数张脸接连浮现。
第一个,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满脸皱纹,正对着他笑。
“小圆,吃饭了。”
方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认得她。
是村里的张婆婆,这辈子第一个对他好的人。每次他饿肚子,她总会偷偷塞给他一个热乎的馒头。
后来,山贼来了。
他躲在死人堆里,看着张婆婆被山贼一刀砍倒。
他没有出手。
就只是静静地看着。
因为出手,就会暴露。暴露,就会死。
他要活着。
第二个,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小子,跟我学打铁吧,有门手艺,总能养活自己。”
他教他打铁,教他立世,教他怎么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
后来,还是那群山贼。
他护着村里的孩子往山里逃,身中十七刀,死在了山路上。
方圆就躲在旁边的草丛里。
他听见了铁匠大叔的惨叫,听见了刀砍进骨头里的闷响,听见了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的那句话——
“小圆……快跑……”
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出去,就是死。
他要活着。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无数张脸,在黑暗里起起伏伏。
全是爱过他的人。
接下来是个女子,生得眉眼温柔,一身淡粉衣裙,正对着他笑。
“方圆,你看,这是什么?。”
她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衫,递到他面前。
方圆认得她。
她叫药谣,是他流浪途中遇到的女子。
她不顾旁人劝阻,疯了似的爱着他,跟着他走南闯北,风餐露宿,吃尽了苦头。
她给他缝补衣裳,给他生火做饭,在寒夜里给他暖冰冷的被窝。
她说,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刀山火海她都不怕。
后来呢?
后来,她红着脸跟他说,
“方圆!做我的丈夫吧!
她说,她想要一个家,想给他生个孩子,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他要的,是长生,是大道,是无拘无束的自由。
家,是枷锁。
孩子,是累赘。
安稳,是断了他前路的坟墓。
她,终究会挡了他的路。
方圆看着那张温柔的笑脸,眼里没有半分波澜。
画面骤然变了。
是深山老林,浓荫蔽日。
药谣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身前是一头直立起来的黑熊,腥风扑面而来,腥臭的涎水顺着獠牙滴落在地上。
她手里只有一把采药的小镰刀,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朝着不远处的他伸出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熊……熊……”
他就站在十步之外,手里握着剑。
只需一剑,他就能斩下这头黑熊的头颅。
可他没动。
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看着黑熊的巨掌拍下去,看着药谣的惨叫撕破山林,看着她被黑熊拖进密林深处,那双朝着他伸出的手,最终无力地垂落。
她到死,眼睛都还望着他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有爱,有怨,有至死都解不开的不解。
她不明白,那个她掏心掏肺爱着的人,为什么就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她死。
最后,是个少年。
他生得眉目清秀,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正朝着他笑。
“师兄!你看我筑基了!我终于可以跟你一起闯荡了!”
方圆认得他。
他叫小白,是他这辈子唯一认下的师弟。
从小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师兄地喊,对他言听计从。
他受了重伤,小白守在他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他被仇家追杀,小白扑上来替他挡了致命一刀。
他说的每一句话,小白都奉若真理。
后来呢?
后来,小白知道了他的秘密。
知道了他这些年杀过多少人,做过多少旁人眼里离经叛道的事。
小白挡在他面前,哭得满脸是泪,阻止他。
“师兄,收手吧。你再这样下去,会变成魔头的。我不在乎你杀过谁,可我不想看着你变成那样的人。回头是岸啊!”
方圆看着他眼睛,心道,连你也要挡我的路吗?
眼看敌人要跑,情急之下叫道:
“小白,你还记得……吗?”
小白闻言一愣并露出破绽,方圆趁机将一掌落下。
小白倒在血泊里,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不信,有委屈,但没有一丝恐惧。
他到死都不敢相信,那个他从小崇拜的师兄,会亲手杀了他。
方圆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幻境中,方圆面对无数故人,神色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