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明皓躲在暗处,咬着嘴唇,忽然轻声念道:
“吾道一以贯之!”
淡淡的金光笼罩方圆。
可方圆只是微微侧头,看了虚空一眼。
那金光便如泡沫般破碎。
孔明皓胸口一闷,险些吐血。
她心中骇然:他的道心……怎么比石头还硬?
幻境外,方圆的声音淡淡传来:
“小不点,别费力气了。你的‘言出法随’,度不了我。”
孔明皓咬了咬牙,继续维持幻境。
她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可在输之前,她想让他看见,看见那些被他放下的人。
孔明皓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一丝控制不住的颤抖。
“方圆哥哥,这些人……你都记得吗?”
方圆点了点头。
“记得。”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张婆婆,给我馒头的那个。”
“铁匠大叔,教我打铁的那个。”
“药谣,给我做衣裳的那个。”
“小白,叫我师兄的那个。”
“还有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浮在黑暗里的脸。
“为我挡刀的,替我受过的,因我而死的。”
“每一个,我都记得。”
孔明皓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像是被他的平静刺痛了。
“那你怎么……你怎么能……”
“怎么能看着他们死?怎么能亲手杀了他们?”
方圆替她把话说完。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开了口。
“因为他们挡了我的路。”
孔明皓的声音骤然停住,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药谣想要家,想要孩子,想要安稳。可那些东西,会让我停下脚步。”
“小白想让我收手,想让我向善,想让我变回‘人’。可我早就不是普通人了,也不想变回去。”
“张婆婆、铁匠大叔,还有那些为我而死的人,他们让我亏欠,让我内疚,让我有了放不下的东西。”
“亏欠,是枷锁。内疚,是累赘。放不下,是软肋。”
“这些东西,都会挡住我要走的路。”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要走的路,很远。很远。”
“远到,必须放下一切。”
黑暗里,那些脸开始变得模糊。
药谣的身影从光影里走出来,眼里还带着泪,嘴角却依旧是温柔的笑。
“方圆,你后悔吗?”
方圆看着她。
“世人会悔。”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而我不悔。”
小白的身影也走了出来,眼里带着少年人的澄澈。
“师兄,你真的……一点都不难过吗?”
方圆沉默了。
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了口。
“难过过。”
方圆看着小白的眼睛,他的眼睫难以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杀你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
“药谣被黑熊拖走的时候,我的剑,出鞘了半寸。”
小白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骄傲。
“师兄,你终于说实话了。”
方圆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渐渐消散的脸,眼里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只有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没有声音。
没人知道他说了什么。
幻境骤然破碎。
擂台重新出现在眼前。
方圆站在原地,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嘴角溢出一丝鲜红的血。
可他依旧站着。
一双眼,依旧静得像寒潭。
孔明皓站在他对面,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
她耗尽心神催动这个幻境,早已油尽灯枯。
她看着方圆,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方圆哥哥,你赢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哭腔。
方圆看着她,没说话。
孔明皓哽咽着继续说:
“你把他们全都放下了。爱你的,你放下。你欠的,你也放下。替你死的,你放下。因你死的,你也放下。”
“你现在,还剩下什么?”
方圆沉默了。
“路。”
只有一个字,清清淡淡,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孔明皓看着他,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喊出声。
“方圆哥哥!你走的那条路,真的是你想要的吗?还是你只是在逃?”
方圆回道。
“有区别吗?”
孔明皓瞬间愣住了。
“小不点,谢谢你让我再看见他们。”
“可我看过了,就够了。”
孔明皓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可她的嘴角,却依旧带着笑。
那笑容天真依旧,却多了几分化不开的苦涩。
她望着方圆,用最后一丝力气,喃喃道: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四公主吴怀夏站起身,再次走到擂台边。
她的目光在孔明皓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方圆。
“方圆,胜。”
她的声音透过灵力,传遍了演武场的每一个角落。
“本届科举实战科魁首,方圆。”
全场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可欢呼声里,无数道复杂的目光,都看着方圆。
有忌惮,有欣赏,有警惕,有恐惧。
还有深深的疑惑。
那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监考官席上,吴怀瑾看着方圆,眼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为了那个最终的目标,可以舍弃一切,可以背负一切,可以孤身一人一直走下去的同类。
可同类,终究相斥。
因为他们要走的路,是独木桥。
只能容一个人走。
他抬起头,望向天际。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新月如钩,悬在墨色的天上。
看台上,落败的考生们也都望着方圆。
塘参看着人群尽头,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已有取死之道。”
他低声丢下一句,转身便走。
寒力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方向,眼里情绪复杂。
这个人……
比他想象的更难缠。
也更……可悲。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融进了人流里。
肖火攥紧了拳头,眼里的光更亮了。
“总有一天,我也会能当魁首!”
白莲双手合十,低眉垂目,轻声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方圆施主,愿你……还能回头。”
柳如烟扭着腰肢,看着方圆,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有意思。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苏媚、苏婉、苏柔三姐妹对视一眼,眼里全是压不住的警惕。
这个人……
太危险了。
夜色彻底降临。
京城各处,灯火次第亮起,阑珊一片。
方圆回到客栈,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走到窗边。
窗外,是京城的万家灯火,繁华得像一场大梦。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久久没有动。
他又想起了那些脸。
张婆婆,铁匠大叔,药谣,小白,还有无数因他而死的人。
他们的脸,都还清晰地刻在他的脑子里。
可他心里,已经掀不起半分波澜了。
唯一的是,偶尔,他还是会梦到小白那双眼睛。
他抬起手,放在胸口。
那里,有东西在一下一下地跳动。
可那只是心脏。
不是心。
他闭上眼睛。
无边的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温暖,没有疼痛,没有思念,没有悔恨。
只有一片空茫的虚无。
他睁开眼,再次看向窗外的灯火。
那些灯火很亮,亮得晃眼。
可却一点都照不进他心里。
他忽然想起了孔明皓的那句话。
“你现在,还剩下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直到走到那条路的尽头。
可尽头有什么?
他也不知道。
远处,一座高楼的檐角下,吴怀瑾负手而立。
他望着客栈那扇亮着微光的窗,望着窗前那道始终笔直的身影。
良久,他轻声开口,声音散在风里。
“失了人间烟火的温度,你究竟成了什么?”
“是挣脱了凡俗桎梏的得道者?”
“还是一具只剩执念的空皮囊?”
他不是在问方圆,而是在问自己。
风卷过,扬起他的衣摆。
他没有得到答案。
或许,永远也不会有人得到答案。
因为那条路,只有真正走上去的人,才知道沿途的风景。
而走上去的人,早已不会回头,更不会回答。
大道独行,从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