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跨院。
吴怀瑾坐在暖榻上，手里捧着那盏温热的参汤，没有喝，只是端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戌影跪在榻前，额头贴地。
“主人，姒家的家宴，奴都记下了。姒槐、姒梅、姒柏、姒镇、姒灵、姒锋，每一个人的灵力波动、修为境界、与姒桀的关系，奴都刻在了魂玉里。”
她顿了顿，抬起头，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烛火。
“姒桀在姒家，确实得人心。二弟、三妹、幼弟，还有那些侄子侄女，个个都真心敬重他。奴看得出来，不是装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今日是奴给主人添麻烦了。姒梅她……”
“不麻烦。”
吴怀瑾放下参汤，伸手将她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带着一丝宠溺，
“本王护着自己的人，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姒梅心机深沉，今天的事都是她故意的。她先是试探本王的底线，又想挑拨你和姒脂的关系，还想利用姒灵来离间本王和姒脂。不过这样也好，她跳得越欢，暴露得就越多。”
戌影的眼眶微微泛红，低下头，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
“奴不想给主人惹麻烦。”
“有本王在，没人能让你受委屈。”
吴怀瑾抱着她，指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以后再有人敢对你说三道四，不用忍，直接打回去，出了事本王担着。打不过，就叫本王。”
吴怀瑾放下参汤，杯底与乌木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姒桀当然得人心。姒家的人都非常团结，姒家的老家主是在二十年前吴霜死后不久就死的，之后姒家就是姒桀掌权。”
“他一个人在镇北关坐了二十年，把弟妹子侄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把满城的边军都照顾得周周到到。这份本事，不是谁都能有的。”
他靠回榻边，闭上眼。
“但越是得人心的人，越可怕。因为他做的每一件好事，都是在替自己铺路。铺到最后，路就是他的，城就是他的，人心也是他的。到那时候，朝廷想换他，都换不了。”
戌影垂下眼帘。
“主人，那姒将军呢？她会怎么选？”
吴怀瑾睁开眼，望向窗外。月光洒在窗纸上，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棂上，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鬼。
“她现在还在摇摆。一边是父亲二十年的好，一边是母亲二十年的冤。她不知道该信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查。”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所以本王给她时间，给她证据，给她刀。等她摇摆够了，自然会来找本王。”
戌影伏下身，额头贴地。
“主人英明。”
窗外，北风呼啸着灌进院子，将红灯笼吹得摇摇晃晃。
光影在窗纸上明明灭灭，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盯着这座关城里每一个藏了秘密的人。
正月初一，镇北关还是在下雪。吴怀瑾起得很早。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他就已经坐在了暖榻上，手里捧着那盏刚沏好的热茶，茶汤碧绿，氤氲的热气在他苍白的脸上蒙了一层薄雾。
戌影跪在榻前，替他穿靴。
墨色锦缎的棉履，鞋底纳了厚厚的绒，踩在青砖上无声无息。
“主人，昨夜姒将军在城墙上站了很久，过了子时才回去。”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醒了这大年初一的晨光。
“一个人？”
“一个人。没带亲卫。”
吴怀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
“她心里有事，睡不着。站在城墙上吹吹风，总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强。”
卯时，帅府正堂摆了新年的第一顿早饭。
姒家的人又聚齐了，姒槐、姒梅、姒柏、姒镇、姒灵、姒锋，一个不少，个个换了一身新衣裳，连姒桀都穿了一件簇新的墨蓝锦袍，袍角绣着暗银色的虎纹，腰束白玉带钩，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姒灵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水绿色的襦裙，头发梳成了双丫髻，簪了两朵小小的珠花，脸上还施了淡淡的脂粉，比昨日更显娇俏。
她一进门就看向吴怀瑾的方向，见他牵着戌影的手走进来，眼底的光芒暗了暗，却还是强撑着露出一个笑容。
姒梅走在姒灵身边，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
“别灰心，机会多的是。姬侧妃马上就要来了，到时候府里热闹了，有的是机会。”
姒灵咬了咬唇，点了点头，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姒桀坐在正北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汤，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他放下碗，目光扫过满堂的亲眷，最后落在吴怀瑾身上，咧嘴一笑。
“殿下，昨夜睡得好不好？东跨院的温泉泡了没有？”
吴怀瑾微微颔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睡得好，温泉也泡了。多谢姒帅费心。”
“好说好说，应该的！”
姒桀哈哈一笑，大手一挥，又端起饺子汤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