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也请为林妃娘娘一诊。” 卫青禾心知此事非同小可,话音未落,人已行至近前。
她敛容肃目,指尖稳稳地搭了上去,细细感受着那微弱的搏动。
不过数息,她诊脉的手便愣在了原处。当她缓缓抬眼看向赵玉儿时,那眼神中的复杂意味,与梨霜如出一辙。
林望舒左看看赵玉儿,右瞅瞅卫青禾和梨霜,几个人眉来眼去的,就是不吭声。她挠了挠头,心里是直犯嘀咕。
什么东西啊?还什么不足月……
突然,像是有个爆竹在她脑子里炸开了似的,她那颗平时转得不算快的脑袋瓜子,咣当一下,终于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儿来了。
她“嗷”一嗓子,整个人都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颤抖着手指向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声音都劈叉变了调,“我的天老爷!你们……你们几个挤眉弄眼的……该不会是说……我这儿……揣上崽子了?!”
赵玉儿忙伸手掩住她的嘴,紧接着用力捏了捏她的手,眼神示意她去看窗外来往的宫人,这才极其凝重地对她点了点头,“好妹妹,莫声张,小心隔墙有耳呢。”
林望舒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跌坐在椅子上,惊得阿桃忙上前搀扶。
她下意识地伸手覆上小腹,只觉指尖有些发麻发凉,“怎……怎会这样?”
惊喜吗?不,怎么可能喜得起来。
此刻在林望舒心头压倒一切的,是巨大的慌乱和迷茫的恐惧。
她再是个没心没肺的,这会儿也咂摸出味儿来了,赶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怀上孩子?能是啥好事儿?!
纯粹是倒大霉了!
此刻,她肠子都快悔青了,恨不能抽自己俩嘴巴子,脱口就小声嚷嚷着,“哎呀! 早晓得这样,打死我也不让我娘去求情,把她搬回来当救兵啊!”
“要不是她回来的那天晚上多那句嘴,非让陛下来找我……我……我能有这事?”
说着,她气鼓鼓地拍了下大腿,“这还不如关着我呢,禁足算个屁啊!憋屈是憋屈点,至少没这要命的东西。”
“娘娘您说什么?什么搬救兵?”卫青禾反应极快,只一瞬便听到了关键之处,却犹豫着不敢问下去,“您是说……”
“亚太后……是林夫人请来的?”赵玉儿忙接过话头,追问道,“你是说,她帮你求的情吗?”
“是啊,”林望舒仍沉浸在懊恼里,不住地叹气,“之前不是有回我……唉,反正就禁足了,我娘恰巧认识这钱太妃,就想着让她进来给我当靠山。”
“可谁知道,这钱太妃摇身一变成了亚太后,是给我求情让我解了禁足,可姐姐你也见到了,上回她对咱俩是一点儿也不客气啊。”
“怪不得……您上回被禁足,纯妃娘娘还和皇后娘娘商量怎么替您求情呢,后来就莫名其妙解了,原来是这般……”
卫青禾温声打着圆场,又转头跟赵玉儿对视了一瞬,二人皆是一脸诧异。
赵玉儿此刻脑中的思绪飞转,此事处处透着古怪,这底下隐藏的蹊跷,绝非一星半点儿。
钱太妃虽贵为太妃,但终究是位闲散无子的太妃。
论年岁,她比陛下长不了多少;论情分,她对陛下既无生育之恩,更无抚育之功。
常人定会觉得她在陛下面前的分量,恐怕连宫里头得脸的大太监都不及。
那么,精明世故如林夫人,在女儿骤然失势、被陛下禁足宫中的危急关头,为何头一个想到的,不是去求与林家有旧、或是手握实权的大臣宗亲。
反倒是火急火燎地,攀上一个久居深山道观不问世事、几乎都快被宫廷遗忘的太妃?
这步棋,实在走得古怪。
这其中,必然隐藏着她尚未触及的关窍,亦或是她无从知晓的因果勾连。
赵玉儿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便是家世低微、根基浅薄的无奈了。
在这盘根错节的深宫里,她所能触及的地方,终究是有限……
然而此刻最最紧要的,却非此事。
林妃的胎像尚未坐稳,又离三月尚远,正是最易被人暗算谋害的时候,若叫那包藏祸心之人窥得一丝端倪……
她仍记得,失去第一个孩子时的苦涩。
这宫里的孩子难养活,她昔日自诩小心谨慎,几乎是千防万防,犹未能护得周全。
林妃这大大咧咧的性子,只怕连自己都照应不周,又如何能护得住那腹中,毫无自保之力的胎儿?
林府?
纵使倾尽林家上下之全力,又如何能将手伸进宫墙里,护佑这深宫中的一点血脉?
“江公公,”赵玉儿面上已是惯常的温婉,连笑意都柔和得恰到好处,转向角落处沉默伫立的江德禄。
“林妃妹妹年纪小,适才不过是……贪嘴多用了两口冰碗,脾胃一时不适,歇歇就好了,一件小事而已。”
“今日殿内的所言所议,连同林妃妹妹这点小小的不适,不过是深宫日长,我们几个姐妹间消磨时间的闲话。”
“江公公是在宫里行走多年的聪明人了,这分寸二字,比谁都该掂量得清。出了这门……哪些话该留在身后,公公心里……想必亮堂得很。”
江德禄是何等剔透的人精,闻听此言立刻躬身,腰弯得更低了,声音平稳无波,“谢纯妃娘娘体恤,奴才自然省得。”
“方才奴才只是在向娘娘们,回禀宴会上的流程细务,林妃娘娘气色红润,何曾有过半分不妥?”
“奴才出了这殿门,便只记得娘娘们吩咐的差事儿。旁的,奴才一概不知,一概不晓。”
江德禄陪着笑表明立场,字字清晰,句句利落。
“嗯,”赵玉儿微微颔首,明摆着是对他的识趣表示满意,“江公公办事向来稳妥,本宫自是放心的。”
“今儿个有劳了,要不就到这儿吧,江公公先回去。宴会诸事,就按我们方才议定的章程去办。若有变动,本宫自会遣人知会你就是了。”
“嗻,奴才告退。”江德禄如蒙大赦,他虽说是纯妃的人,却不想掺和进龙胎这事儿里。
于是忙弯腰行礼,而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临出门前,还不忘将这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