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咔哒”一声轻响,合拢的瞬间,也将最后一丝侥幸隔绝在外。
林望舒仿佛被这关门声惊醒了,整个人猛地一颤,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死死地攥紧了赵玉儿的手腕。
“姐姐……我……我,当真……当真有了?可如何是好?偏偏是这种时候……这岂不是……” 林望舒有些语无伦次,只剩下迷茫的哽咽。
赵玉儿的手腕被攥得生疼,却也明白她此刻的担忧与无助,只是反手紧紧回握住她,试图将那冰凉的手捂得再暖一些。
“好妹妹,咱们如今慌不得。梨霜和青禾方才都细细探过了,你确似滑脉之兆。”
说着,赵玉儿拿过琉璃壶,给她沏了盏热茶,“可是这毕竟是时日尚浅,难辨真切,未见得就是十足十的喜信……咱们眼下最紧要的,是要设法确证。”
卫青禾闻言,脚步微动,立即便走上前来,唇瓣轻启,似有什么话要说。
然而,那话语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被她无声地咽下。
她只默然接过那琉璃壶,将温热的茶汤徐徐注入赵玉儿面前的杯盏,氤氲而起的白气,遮住了二人的神情。
她斟酌着词句,轻声说道,“二位娘娘明鉴,林妃娘娘眼下这境况……实是不宜大张旗鼓宣召太医啊。”
“毕竟太医院那地方,墙高院深的,何处没有耳朵眼睛?实在是……人多眼杂,防不胜防。”
方才那一瞬的冲动,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何不请太医令?”
好在嘴笨了些,让脑子转过了这道弯儿。
纯妃娘娘的母家乃是商贾,若与太医令这等宫内要员显露出几分熟稔,落在有心人眼里,岂非是天大的破绽?
是以她这才话锋一转,只是委婉点破这层顾虑。
一则,是要提醒需寻一位口风紧、靠得住的太医;二则,这“太医令”三字,是万万不能从纯妃娘娘口中道出的干系。
赵玉儿心领神会,唇角噙着温煦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卫青禾的手背以示赞许。
她随即转向林妃,笑容温婉依旧,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探询,“卫妹妹所言甚是,只是……林妹妹你出身名门,府上的长辈又素来周全……”
她笑了笑,微微前倾了身子,“可曾为妹妹在这宫里,安排过一二位知根知底、又口风严实的稳妥人儿?”
但凡世家大族,送女入宫,便是想在宫闱里经营一方势力,岂会不在宫中的要紧之处埋下几招暗棋?
有家中交好的太医在暗中照拂,本就是世家官宦的惯见常例。
赵玉儿此问,不过是点破了这层心照不宣的规矩,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是……有的,有啊!” 林望舒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像是被点醒一般,眼睛瞬间就亮了,“太医院的……吴院判?对对,就是他! ”
“他最拿手的,就是妇人生产保胎这些症候,而且他跟我三叔父,可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急急起身就要喊人,“我这就让人去太医院传话,马上把他请过来瞧瞧!”
“慢着!”赵玉儿眼疾手快,一把就按住了林望舒正要招呼阿桃的手腕,“我的好妹妹啊,你且坐下吧。”
林望舒被她这一按一劝,弄得有些茫然,挠着头又坐了回去,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急切,“怎么了姐姐?这……这还不快些请吴院判来瞧瞧?”
“糊涂啊……”赵玉儿压低了声音,叹着气仔细给她讲清楚利害,“你如今是什么身份?又是在什么节骨眼上?”
“这无缘无故的,一个妃位主子,大张旗鼓地让人去太医院请太医?还是专精妇人科的?”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还不等吴院判踏进我这宫门,阖宫上下,该知道不该知道的,就都知道了。到时候,咱们又该如何收场?”
林望舒闻言愣了愣,张了张嘴又闭上,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提议有多么鲁莽,“那……那怎么办呀?总不能……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
她下意识地伸手又抚上小腹,眼中满是迷茫无措。
赵玉儿见她冷静了些,这才松开手,重新坐直了身体,“请,自然是要请的。”
“但咱们得寻个由头,还得寻一个光明正大、合情合理的,甚至……最好是能对我们有利的由头。”
她微微倾身,目光灼灼,“好妹妹,你想想,眼下宫里,最要紧的事是什么?或者说,阖宫上下如今最在意什么?”
林望舒茫然地摇了摇头,她此刻正心乱如麻,哪里还想得到这些。
卫青禾却若有所思,轻声接道,“娘娘是说……大皇子殿下的接风宴?”
“正是!”赵玉儿的唇角微微扬起,勾起一抹别有深意的笑,“大皇子殿下的接风宴,不仅陛下亲临,亚太后亦会驾临,乃是宫中头等大事。”
“林妹妹身为妃位,如今协理宫务,为筹备此宴殚精竭虑,夙兴夜寐,以致……劳累过度,心神损耗,偶感不适。这,难道不是合情合理吗?”
她顿了顿,看着林望舒渐渐亮起来的眼睛,继续道,“你这病是为宫宴操劳,陛下如若知晓了,只会觉得你尽心尽力,忠心可嘉。”
“届时,再以调养为由,名正言顺地去请精通妇人内症的吴院判,来为你请个平安脉,岂不是顺理成章?”
“到那时,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反而都要赞你一声辛苦、贤德。”
“这由头好!”清英反应过来了,凑上前对自家主子说道,“奴婢这回听懂了!纯妃娘娘这法子,不仅能为娘娘您请来太医,更能为您在陛下面前,博一份体恤和怜惜。”
“是啊娘娘,”阿桃也在一旁不住地点头,柔声劝道,“到时候亚太后娘娘……也不好总叫您过去说话了,您也能借着休养的名头,躲了这苦差事。”
林望舒听得是心潮起伏,光是凭着亚太后没法对她施压这条,方才的恐惧慌乱就已被冲散了大半,只剩下对赵玉儿由衷的佩服和依赖。
她用力点了点头,重又喜笑颜开,“还是纯妃姐姐思虑周全,那就依姐姐所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