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窈吸溜了一下鼻子,捏着袖子胡乱抹掉小脸上的泪和泥,结果越抹越脏了,跟个小花猫似的。
然后,她扶着木栏,忍着全身的酸痛,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气鼓鼓地直接扑上去,而是试探着,朝着踏雪,伸出了她那只同样沾满泥巴的小手。
动作很慢,还有点发抖。
她伸出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踏雪的脖子。
温热的,光滑的,皮毛底下是强健的脉搏在跳动。
她能感觉到,踏雪的肌肉绷紧了一下。
但这次,或许是被她的执着打动了,它并没有躲开。
苏月窈屏住呼吸,一颗小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
她大着胆子,把整个小小的手掌,都贴在了踏雪的脖子上。
掌心下是缎子般的皮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
一种奇异的联系,顺着掌心就爬了上来。
她不敢动,就那么贴着。
时间好像停了。
油灯的火苗微弱地跳动着,红袖和阿夭也忘了哭,傻傻地站着,呆呆地看着这突然的“和平”。
踏雪的头微微低下来一点,漂亮的大眼睛眨啊眨的看着她,长睫毛忽闪了一下。
它伸出温热而粗糙的舌头,带着点试探,轻轻地舔了一下小月窈贴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腕。
湿漉漉,热乎乎的。
小月窈的眼睛,“唰”地就亮了,像落进了两颗小星星似的。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脚,慢慢地往前挪了一小步,身子靠上了踏雪温热的身体。
她也没有立刻去抓缰绳或马鞍,而是伸出另一只小手,惊奇地抚摸踏雪结实而光滑的肩胛。
“踏雪……”她用气音叫它,嗓子还有点哑,“别怕我呀~我们…我们再试试,好不好?”
踏雪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声,像是在回应。
它安安静静地站着,不再抗拒这小小的人儿,也不抗拒她带着泥土和汗味儿的抚摸。
小月窈感觉她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啦。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内心的激动。
这一次,她踩上马镫的动作依旧笨拙,往上爬得依旧费劲儿,但踏雪的身体,不再是一堵会弹开她的墙。
它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甚至在她吭哧吭哧用力的时候,庞大的身体也会细心地朝她这边靠了靠,好像在给她借一点力。
终于,她都快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就这么手脚并用地,把自己那累得快散架的小小身体,成功地拖到了马鞍上。
坐稳了!
世界,一下子便安静了。
马厩里的气味,虫子的叫声,红袖阿夭的呼吸声……全都消失了。
只有身下踏雪温热的皮肉,还有坚实的背脊传来的触感无比清晰。
小月窈坐在上面,身子挺得直直的,像偷煤被屁轰了的小脸上,一双眼睛圆溜溜的亮得惊人,好像盛满了,整个夜空里跌落的星星。
她不由得疯狂上扬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傻乎乎的笑容。
这一刻,是无法言喻的狂喜和骄傲。
红袖和阿夭也张大了嘴巴,眼泪依然挂在腮帮子上,谁却都忘了擦。
那盏灯的余光,温柔地笼在马背上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
踏雪就这样被这个小小的人儿征服了,静默地站着站着,温顺地垂着头,雪白的鬃毛在昏黄的光里像是流淌的银子。
过了好一会儿,马厩外浓墨般的夜色,渐渐地淡了一点点,透进一些灰白而朦胧的光。
“天…天快亮啦,小姐!”红袖终于回过神来,忙给自家小姐报信。
小月窈也猛地回过神,只好恋恋不舍地摸了摸踏雪光滑的脖子,然后笨手笨脚地滑下马背。
双脚刚一沾地,莫大的酸疼便让她不由得龇了龇小白牙,可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灿烂。
“走!”她压低声音,带着股压不住的兴奋劲儿,“扶我,阿夭你留下,把鞍子卸了,千万要收拾干净!”
“记住了……”她走着走着一回头,小眼神扫过两个困得睁不开眼的小丫头,努力板起脸,可眼底的那股小得意却藏也藏不住,“昨晚的事儿,谁敢说出去半个字……”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没再提什么“拔舌头”了,但那“威胁”明晃晃地写在她亮晶晶的眼睛里。
红袖和阿夭忙不迭地应下了,小鸡啄米般地直点头。
小月窈被红袖搀扶着,龇牙咧嘴地忍着全身酸痛,一步一挪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又回头。
晨光正一点点驱散着昏暗,踏雪站在隔栏里,也正看着她。
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映着微熹的晨光,竟好似有了一点温和的笑意。
……………………………………
许多年后,皇家马场上。
已是贵妃之尊的苏月窈,身着一袭华贵宫装,云鬓高绾,步摇轻晃。
她伸出手,指尖染着鲜亮的蔻丹,温柔地抚过踏雪依旧光洁如银的鬃毛。
那匹白马一如儿时那般温顺地低下头,用鼻子亲昵地蹭了蹭她绣着繁复纹样的袖摆,发出一声愉快的响鼻。
宫人们远远地垂手侍立着。屏息无声。
苏月窈含笑看着不远处,目光仿佛穿透了偌大的草场,还有她和流逝的岁月,落回那个弥漫着干草、汗水和泥土腥气的夜晚。
她的独子承泽,小小的人儿也到该学骑射的时候了。
穿着一身簇新的杏黄骑装,小脸却绷得紧紧的,带着点与年龄不符的严肃,甚至……还有一些藏不住的怯意。
他正被两个年轻侍从半扶半抱着,小心翼翼地靠近一匹通体枣红的小马驹。
那是苏月窈特意为他挑选的,名唤“追云”。
追云的个头,比当年的踏雪还要小些,性子瞧着也极温顺,此刻正悠闲地甩着尾巴,低头啃食着宫人捧上的鲜嫩草料。
可承泽的小手还是不安地攥着旁边内侍的衣袖,离那马儿还有三四步远,就再也不肯往前挪了。
“母妃……”承泽有些害怕地转过头,乌黑的眼睛里盛满了依赖和央求,带着哭腔说道,“它……它会不会踢我?”
“母妃~您帮我……您帮我先摸摸它,让它听话些,好不好?”他眼巴巴地望着母妃,都快哭出来了。
苏月窈的心尖儿不由得软了一下,但仅仅只是那一瞬,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思量抑制住了。
她未应声,只是笑着走过去,并没有立刻去安抚儿子,也没有去碰那匹温顺的小马。
只是轻轻按了按儿子紧绷的小肩膀,将他微微往前推了半步,让他离那匹只顾吃草的追云更近了些。
“母妃第一次学骑马的时候,”苏月窈想起那时候,声音里也不禁含着笑意,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过程有多丢脸,“母妃也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儿,裙子脏了,头发散了,哭得可凶了。”
她看着儿子惊讶睁大的眼睛,只是笑了笑,“那时候,母妃也怕,也想着,要是有人能帮我把这烈马驯得服服帖帖就好了。”
承泽听得有些入了神,小嘴微张着,实在是想象不出仿佛无所不能的母妃,也曾有那样狼狈的时候。
“可是啊,”苏月窈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没人能替母妃驯它。摔了,疼了,怕了,都得自己爬起来。”
“你想要它,”她微微倾身,指向那匹懵懂的追云,“就不能光指着别人帮你把它按下去,帮你勒紧缰绳,你得自己伸出手。”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承泽的心上,“你要亲自去够它的鬃毛,去感受它皮毛下的心跳,去让它习惯你的重量,你的声音,你的气味。”
她抬手,轻轻拂开儿子黏在额角的一缕细软黑发,“怕,是寻常事;摔了,更是寻常。但若连伸手的勇气都没有,连靠近的尝试都畏缩……”
她轻轻摇了摇头,是语重心长的严厉,“那这想要,便只是空想,永远也落不到实处。”
“母妃……”承泽仰着小脸,看着母妃眼中那复杂而坚定的光芒,那光芒里有他熟悉的宠爱,也有一种陌生的、让他心头发紧的力量。
他小小的胸膛起伏着,目光在母妃平静的脸庞和那匹近在咫尺的枣红小马之间,来回游移。
“孩子,”她直起身子,示意他继续,“想要的东西啊,从来不是别人捧到手里的,得自己伸手去够,去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