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主线~忘记前面剧情的宝宝可以回顾第262章~)
殿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楚奚纥独自站在门外空地处,握着那卷墨迹尚且未干的明黄圣旨。
此刻却只觉得它像一块烙铁,灼得他掌心发烫。
几乎要透过那层华贵的锦缎,直烫进他的骨血里。
他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沉甸甸的烦忧。
那无声的叹息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片难以言喻的苦涩。
刚走出几步,崔来喜便像影子般凑了上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意,“楚大人辛苦,陛下……可还安好?”
他声音不高,语气倒也寻常,只是那目光却如钩子般,极快地在他紧握圣旨的手上一扫而过,带着些别有深意的探询。
“劳崔公公挂心,陛下略有些疲惫,歇下了。” 楚奚纥脚步未停,自然地与崔来喜并肩,沿着台阶缓行而下。
“公公常在御前伺候,还望多劝谏陛下,龙体是社稷根本,万望珍重。”
崔来喜立刻会意,面上神色不改,“大人放心,老奴省得。只是……”
他略作停顿,眼风飞快地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才继续道,“慈宁宫那位,今日已遣人往御前问安了两回。”
他刻意加重了“问安”二字,接着意有所指地补充,“这眼瞅着夏天就要过去了,都快立秋了。”
“这风向啊,连天儿地变,大人您……还需早作绸缪才是。”
“多谢崔公公提点。”楚奚纥微微颔首,待到台阶末,二人谁也没开口,只是默契地分开,各自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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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在宫内的值房,楚奚纥便挥手屏退了所有侍从。
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也仿佛将那份几乎令人窒息的皇权威压,暂时地挡在了门外。
值房内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榻一柜,几卷书册,唯有案头摆着方叠着齐整的帕子。
料子是寻常女儿家惯用的颜色,倒是那朵缠枝莲,绣得歪歪扭扭的。
他将那卷重逾千钧的圣旨,轻轻置于案上,放在当年的那方帕子旁边,并未展开。
明黄的卷轴映着藕荷色的帕子,他凝视着它,眸神复杂难辨。
萧衍那句石破天惊的许诺,如同淬了毒的蜜糖,又似万物渴望的春雷,反复在他脑海中轰鸣、灼烧。
那瞬间几乎冲破理智堤防的渴望,此刻已被现实的无力层层包裹、压制。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承诺背后的凶险。
来日东窗事发,萧衍若是察觉他真正觊觎的是谁……这卷此刻象征无上恩宠的圣旨,顷刻间便会化作悬在玉儿颈上的利刃,成为一道索命的咒符。
但如若用得好,倒也未必不能添上几分胜算。
这念头一闪而过,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可此刻还不该考虑这些。
眼下最棘手的,是如何向玉儿交代。
她的心思,他比谁都清楚。
她毫无保留地支持江小姐入主东宫,一则是因那江小姐确实才貌双全,品性端方,堪为良配。
更深一层,则是借力打力的权衡。
荣国公府根基深厚,而亚太后的母家并无实权,压制之势轻而易举,
她不愿,也不能坐视亚太后借侄女进一步掌控大皇子,将未来的储君彻底变成钱家的傀儡。
可如今,他楚奚纥非但不能遂应她的心意,反而要亲手促成钱氏为侧妃。
更要命的是,还要用那种……上不得台面,龌龊不堪的手段去“促成”……
这无异于赤裸裸地背弃了她的立场,甚至可能让她误解自己是在向亚太后低头,是在助长慈宁宫的气焰。
想到她可能的反应,那双总是带着信任的大眼睛染上失望、不解,甚至愤怒。
楚奚纥只觉得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尤其她如今……腹中还怀着孩子,正是情绪最易波动的时刻,应当静心休养。
若是因着自己带来的这记重锤,让她心绪激荡,动了胎气……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压的力道疏解了胀痛,才让他纷乱的思绪勉强集中起来。
他并非怕她责难。
若能消她心头之气,便是打他骂他,他也甘之如饴,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他只怕她……气伤了身子,只怕那好不容易维系的信任和感情,因此事而彻底崩塌。
只盼她……别气伤了自己。
可这“不恼”,谈何容易?
此事根本瞒不住她,也无需瞒她。
在这深宫之中,她如今的耳目之灵通,心思之敏锐,远非常人可及。
关键在于,如何让她理解。
……或者说,如何让她在巨大的失望与愤怒之下,最终能够“接受”这桩,不得已而为之的肮脏交易。
楚奚纥的目光,再次落回案头那卷明黄的圣旨上,指尖轻轻地叩击着案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至于那“营造独处之机”的手段……楚奚纥眯了眯眼睛,此事他的心中已有计较,分寸拿捏才是关键。
他绝不会让大皇子真在药物的算计下“情难自禁”,做出无法挽回、颜面尽失的丑态,从而彻底怨恨上他这个始作俑者。
更不会让未来名正言顺的大皇子妃,在婚前便蒙受这奇耻大辱,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他会将这场“意外”,控制在政治联姻中必要的,可被粉饰的牺牲范围内。
成为一个可以事后被勉强遮掩过去的“失礼”,而非一场赤裸裸的羞辱。
这其中的微妙界限,他自信能够把握住。
这一点,或许……能稍稍减轻些玉儿的反感和抵触?
他需要让她明白,自己并非全然不顾大皇子与江小姐的感受。
这也绝不是,对她立场的背叛。
恰恰相反,这是为了她、为了她腹中尚未降世的孩子,在权衡利弊后,不得不选择的一条路。
所有的脏污、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骂名,都由他楚奚纥一力承担。
她只需……暂且忍耐下这口恶气,冷眼旁观就好。
楚奚纥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让他纷乱如麻的心绪,得以片刻的沉静。
他不再犹豫,走到书案后坐下,取过一张素白的小笺,提笔蘸墨。
最终,笔尖落下,字迹沉稳内敛,力透纸背,却只写了寥寥数字:
事有急变,子时初刻,老地方,面陈利害。
他迅速将笺纸折叠整齐,边缘压得一丝不苟,唤来门外侍立的知柏。
知柏应声而入,垂手肃立,屏息凝神。
“速将此笺送往颐华宫,”楚奚纥将东西递了过去,又叮嘱道,“务必亲手交到暗线那边,不得经他人之手,别被发现了。”
“好嘞!”知柏一听是玉儿姐姐的事儿乐坏了,连忙接过贴身藏好,躬身一礼,便开门出去了。
木门重新合上,楚奚纥叹了口气,
他需要当面见她。
有些话,隔着宫墙,说不清,更安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