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陛下的龙体康复,仰仗的是太医圣手,是静心安养,是遵医嘱服药休息。”
沈清晏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将茶盏重重搁下,“不是什么开怀一笑,就能病气散得快的儿戏。” 最后的“儿戏”二字,说的字字清晰,直直刺破贤妃那张温婉的面皮。
柳清卿脸上的笑容,瞬间便僵住了。
一丝极难抑制的难堪与愠怒,在她的眼底飞快游过,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只得将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依旧是柔顺的,只是失了那份从容,“皇后娘娘教训的是,是臣妾……见识浅薄了,只想着孩子们的心意……”
绢帕仍在掌心,却已被绞出了深深的褶子。
沈清晏不再看她,转头扫视全场,“本宫方才去养心殿,陛下亲口谕旨:养病期间,除太医及御前近侍,闲杂人等,一概不得擅入寝殿惊扰。”
“六宫妃嫔,各安本位,谨守宫规,约束宫人,无事不得擅离宫门。更不许妄议、打探圣躬安康,一切以静养为要。待陛下大安,自有召见!”
她略顿,重点看向吕才人等年轻妃嫔,“圣意已明,本宫望诸位妹妹谨记于心,恪守本分。”
“若有阳奉阴违,或因此事在宫中惹出半分波澜的,”沈清晏冷下脸来,一字一顿,“休怪本宫……依宫规严惩,绝不姑息!”
最后八个字落下,敲打在众人的心上,在这沉寂的大殿里回荡着。
那些侥幸亦或是算计的小心思,霎时间便停歇了。
“臣妾/妾谨遵圣谕,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众人齐声应道,瞧着个个跟鹌鹑似的,就是不知这心里各自是如何计较的。
沈清晏倒也不在意这些,只是略一点头,便不再言语了,而后起身。
“明白就好,就都散了吧。回到各自宫里,安分些待着。” 说罢,便任由宫人簇拥着,转身离去。
殿内,只剩下一片怅然的静。
炉里的檀香,依然兀自吐着缕缕青烟,无休无止地盘绕而上,
柳清卿最后一个站起来。
脸上的那层温婉,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阴沉的灰暗。
她死死盯着皇后离去的方向,眼珠子像钉在了那儿似的。
袖子底下,长长的指甲深深地抠进掌心肉里,掐出几个紫红的月牙印子。
儿子的路没铺成,反倒在这些低位嫔妃眼前,被皇后当面驳回……
这口气,死死地堵在嗓子眼儿里,直烧得她心口发疼。
………………………
更深露重,颐华宫玉照殿,只燃了一盏如豆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勉强撕开一角黑暗,映着浮尘在孤寂的夜里缓缓沉浮。
楚奚纥这一路吹着晚夏的夜风,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还有那份难以言喻的忐忑。
躲避侍从耳目在重重宫阙间穿梭时,他一遍遍地在心底推演着即将到来的对话,每一次的猜测都让心头沉甸甸的烦忧,更深了一分。
轻微的“吱呀”声传来,角门被推开一条缝,他窜了进去随即又迅速将门掩好。
楚奚纥一进来,便见到了这一路让他牵挂在心,又朝思暮想的人儿。
赵玉儿未施脂粉,乌发松松地挽着,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在昏灯下更显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只是那双惯常含着温柔春水的眸子,此刻也因困倦而蒙上了一层薄雾。
“纥郎?”她听到声响,便忙抬头望向他,起身迎了过来,“何事如此紧急?可是今日陛下……”
她们几个拘在这颐华宫里,安胎的静养,养伤的将息,外头的事儿都是听宫人传的,自然比不得旁人耳听眼见的灵便。
此刻见了他,那眼神儿便都粘在了他脸上,急切地想从他这儿掏出点外头的声息,那份倚赖,是全然没掺半分假的。
看着她这般模样,楚奚纥喉头一哽,准备好的说辞竟全都堵在嘴边,一个字儿也吐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只觉得口中干涩得厉害,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她信赖的眼神,落在了那跳跃的微弱灯火上。
“玉儿……”他声音有些发紧,带着未曾有过的迟疑,“你……你先坐下。”
兴许是孕中的直觉吧,赵玉儿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这点异样。
那份迟疑,还有闪躲,绝非寻常。
她的心头便蓦地一沉,方才的急切顷刻间就被一种不祥的预感所取代了。
她并没有依言坐下,反而更上前一步,站定在他的面前,仰头看着他,不容回避,“纥郎,到底怎么了?你从未如此过。”
“可是……陛下交代的差事,极难办?” 她心思剔透,瞬间便想到了,宫人们白日里说他面圣的事儿。
楚奚纥闭了闭眼,知道再也无法拖延了。
他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些少得可怜的勇气,终于艰难地开口,吞吞吐吐地,“是……接风宴的事儿,陛下已决意,会在宴上下旨,赐婚江小姐为大皇子正妃。”
赵玉儿闻言,眼睛一下子便亮了起来,紧绷的肩头也跟着松了松,欣慰地笑了,“这是好事啊!江小姐温婉贤淑,家世清贵,与殿下……”
说着说着,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楚奚纥的脸上并没有丝毫的轻松,反而是一种更深重的,甚至是近乎痛苦的凝重。
心头那点刚升起的喜意,便一下子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火星,迅速地冷了下去。
“然后呢?”她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消失了,声音也沉了下来,“陛下还说了什么?与……你有关?”
楚奚纥攥了攥拳头,只觉得案头那卷明黄圣旨,此刻仿佛又在掌心里灼烧起来。
他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结,目光终于重新落回到她的脸上,带着恳求般的无奈,“陛下……命我操持接风宴。并要我在赐婚旨意颁下之后……”
他说到这停顿了一下,非得拉着赵玉儿坐下,这才犹豫着开口,“……营造时机,让大皇子与钱小姐……结下情谊。待…待生米煮成熟饭,再以两情相悦之名,赐钱氏为……侧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