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秋的悠芳园,菊影摇曳。
新绽的秋菊,或素白,或浅紫,或嫩黄,点缀在片片的碧叶间,于假山流水畔,或是曲径回廊边,悄然吐露着芬芳。
阳光透过新绿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园中的游人不多,大多都是些赏花弄草的闲散公子哥儿,还有些惯爱吟诗作赋的文人雅士,或是带着丫鬟婆子出来玩乐的闺秀。
听雪阁,落于园林后方,临水而建,半隐在几丛茂密的翠竹之后,位置清幽。
平日里,这儿多为闺秀们的歇脚之处,偶尔无人时,也会有些醉酒的男子,前来休整一二。
因着亚太后的名声,钱家如今在这京城中,是向来为世家望族所不齿。
一个个的却都又碍于天家威严,故而稍稍有些脸面的人家,皆远远地躲着钱家人走。
故而此刻,听雪阁外只有钱家小姐钱幼薇一人,带着她的贴身丫鬟兰香。
钱幼薇韶华正好,一身鹅黄秋衫,衬得她面若芙蓉,尤为娇俏可人。
她正俯身细嗅一盆开得正好的瑞云殿,眉眼弯弯,带着少女纯真的欢喜。
“兰香,你看这朵,瓣子多干净,香气也清雅。”她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娇憨。
丫鬟兰香笑着应和道,“小姐说得是,这悠芳园的菊啊,年年都开得最好。”
“是啊,往年还是偶尔得姑母召见,方能随父亲入京得以一观,如今咱们终于……”
钱幼薇正说着,忽闻得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她闻声转过头去,只见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出现在竹影掩映的如意门旁。
来人正是大皇子萧承煜。
钱幼薇的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脸颊也不由得飞起两抹红晕。
她连忙转身,带着兰香盈盈下拜,“臣女钱幼薇,参见大殿下。”
“免礼。”萧承煜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虽早已看过了她的画像,方才也有侍从指引,但这的确是他第一次与这位钱家女面对面接触。
他迈步走近,目光扫过那盆瑞云殿,“这花开的是不错,钱小姐好雅兴。”
“殿下谬赞了,臣女只是见这秋菊开得好,忍不住过来看看。”钱幼薇起身,偷偷瞧着萧承煜俊朗的侧脸,心口怦怦直跳。
自回京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还是私下单独地见到他。
父亲早与她说过,姑母想让陛下将她许给殿下,还是做正妃……
这个念头一出,让她既羞涩又充满期待。
“这听雪阁清静,倒是个赏花歇息的好地方。”萧承煜走了几步,背对着她们,望着不远处的一池秋水。
宽大的袖袍下,他紧握着双手,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以此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
“殿下也喜欢赏菊?”钱幼薇鼓起勇气,向前挪了一小步,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雀跃。
“算是吧。”萧承煜的回答依旧简短。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兰香瞧了瞧主子们的脸色,机灵地打破沉默,“殿下、小姐,您二位站了这许久,不如去听雪阁中坐下歇歇?奴婢去取些茶点来?”
钱幼薇闻言立刻看向萧承煜,眼中满是期待。
萧承煜转过身,目光掠过钱幼薇欣喜的脸,最终落在兰香身上,微微颔首,“也好。”
兰香得了允许,引着主子们入内坐下后,便立刻福身退了出去。
阁内此刻,只剩下萧承煜与钱幼薇二人。
按理说,未出阁的闺秀虽不常与男子独处一室,但难免也有芳心暗许,借着玩乐叙话的时候。
可像这般关起门来,连仆从都不待在身边侍奉的,却也真是少见了。
许是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室内的空气似乎更安静了。
钱幼薇紧张地绞着手中的帕子,想说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觉得心跳声大得连她自己都能听见。
她偷偷抬眼,看着萧承煜挺拔的背影,只觉得这位殿下,比她想象中更加英武不凡,只是……似乎太过冷肃了些。
难道,这传闻是真的?
大皇子殿下,果真……如此抵触与自己的婚事?
可……可为何今日却也没有避开自己,反而同自己搭话了?
难道是……要与自己谈论这场婚事?是要她自己同家里说不愿?
这可怎么办呀……
萧承煜不知她内心此刻正焦虑着,依旧站在房间的另一侧,看着窗外,背影僵硬。
他在等。
等那个安排好的“信号”。
时间一点点流逝着,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他能感觉到身后少女那灼热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慕和焦急。
这目光,像针一样地扎在他背上。
提醒着他,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是何等的卑劣。
袖中的玉瓶,便格外地冰冷,硌着他的手腕,也硌着他的心。
终于,轻微的脚步声再次从门外传来。
不是兰香,而是一个穿着悠芳园仆役服饰的年轻男子,低着头,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便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只青瓷盖碗,碗盖边缘氤氲着热气。
“大皇子殿下,钱小姐,”仆役走上前来,声音恭敬,“这是园子里新制的玉露羹,管事吩咐送来给贵人尝尝鲜。”
说罢,他将托盘轻轻放在阁中的小几上,便躬身退了出去。
动作利落,全程都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那碗玉露羹,静静地放在小几上,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萧承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那无色无味的药,此刻就在这碗羹里,便缓缓转过身。
钱幼薇的目光也落在那碗羹上,又看向萧承煜, 神色有些意外。
“这悠芳园的玉露羹,倒也闻名。”萧承煜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他走到小几旁,拿起托盘上备好的另一只空碗和汤匙,动作有些迟疑,但还算稳当。
他舀起一小碗羹汤,递向钱幼薇, “钱小姐,请用。”
钱幼薇不禁愣住了,简直是受宠若惊。
大皇子殿下,竟然亲自为她盛羹!
这巨大的喜悦瞬间便冲昏了她的头脑,脸颊一下子红得如同火烧似的。